☆王明园
犹如传奇的徽州女人，带着一丝幽怨，从深深的庭院里走来，伴着樟木门扉的霉湿味，面容清寂，身影落寞，婉约而惆怅……白墙黛瓦，黑与白，无色之色，水墨画的悠远宁静；一山一水一徽州，“秋山千树月，春水一湖烟”，循山脉水势的律动，加诸祠堂、牌坊、书院、民居……在马头墙的加持下，家家户户沿着高低错落的地形连成村落……独立自持，却又唇齿相依。一村一族，聚族而居。炊烟了了，溪水汤汤，生死离聚，荣辱兴替，代代相沿……徽州的巷陌，窄窄的，仅容得一两个人并肩通过，曲折萦回。穿行在其中，你犹如纠结在一段欲说还休的思量中……高高的马头墙，斑驳参差，曾果断地斩拒了外来的侵害……而今，小巷古意苍苍，繁华已去，只剩下曾经崎岖难平的心臆！若不是偶尔闯进眼帘的大红灯笼和店铺装饰，你会觉得她森然陈腐，微凉寒漠，缺少生的气息。然而她沸腾过，绽放过，像火一样，明亮亮地燃烧过。走进深深的庭院，这里狭小却很丰富，回廊屏风，隔而未界，欲拒还迎……院落通常无窗，一方天井，透射下一米阳光……让人觉出徽州人自足，封闭，智慧，又孤高自许。青石的花台上，牡丹竞艳，梅、兰、竹、菊点缀其间，雕梁画栋，古朴精致，这是一个自给自足，自立自强的完美世界，掩映着徽州人内心不为人知的骄傲！他们把吃过的苦，流过血泪，创过的荣光，在这里凝成一个完美栖居。不事张扬，却也欲盖弥彰。行经其中，你能时时处处感受到主人的匠心。有户人家庭院中，一株婷婷的牡丹正在盛开，正对着前方圆圆的拱形门扉，喻示着“花好月圆”。在你一抬眼时，有可能瞥见斑驳的马头墙上，方方正正，正卧着一个安安静静的“福”字，像长者温和的眼神，露出祥瑞之气，闪烁着对未来美好的祈愿。徽州人太讲究门脸，“千金门楼四两屋”，面子大于一切！门楼是屋主人财富与身份的象征。家家的厅堂宽敞明亮，两边的耳房，逼仄阴暗，像极了他们的处世：在外讲究排场阔绰，暗地里却又隐忍吃苦，克己节俭，宽人律己。室内通常是全木结构：房梁廊柱往往是粗壮的大料，多是檀、杉、樟、梓等木料，坚实，粗壮，历经风雨和重压而不变形腐朽，甚至自带香气，防虫、防蛀。檀、杉、樟、梓是树中的伟丈夫，不正像一路开疆僻壤，无惧风雨的徽州男人吗？廊柱上常常赫然写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耕读传家，儒者风范！“处处楼台藏野色，家家灯火读书声”。徽州人在外漂泊打拼，常遭欺凌压榨，尝遍世态炎凉，所以他们格外重视读书。经商致富为用，当官才是终极关怀，那样他们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驰骋天下！徽州人的崇尚高门大户，尤其是宗祠的建造上，仿皇宫式建筑比比皆是，翘瓦飞檐，檐头五脊六兽，端严的门脸，高高的门槛，喻示着家族的鼎盛。他们的祖先大都是历经永嘉之乱，五胡乱华的中原士家大族，他们时时渴望恢复昔日的荣光……常常在逼仄，曲折的幽巷中徘徊，一转眼，一户人家的飞檐妖娆跃目，那莫不是是徽州骄傲的眉眼，正在向你抛洒着猎猎风情？徽派民居自成格调。白墙黛瓦，依山而建，临水而居，在青山绿水的掩映之下，醒目而矜持；讲究地势风水，聚族而居，建筑风格体现了徽州独特的美学风格。叙旧堂前的半月沼的修建体现了“半月思满，月满则亏”的哲理：人生孰能圆满？在自己的全力以赴中，力求一半的圆满也就足够了！徽州人的心态：含蓄内敛，守拙本分，透出几分通透和无奈。徽州人家的门头，院落，灰墙，常常爬满爬山虎等绿植，或葱茏，或稀疏，或浅或浓的绿中掩映着灰黑的小木门，斑驳的马头墙，像一幅幅写意画，自有一番小家碧玉式的清新，雅致，彰显着主人的审美情趣。徽州人生活有美致。他们喜欢细细的打磨生活的美，尚格局，重细节，总能将寻常技艺做到极致，自成一格，成就了徽风皖韵，甚至蜚声海内外，如徽墨，歙砚，漆器，徽雕……徽雕，无处不在，题材无所不包，木雕、砖雕、墙雕、窗雕……极大丰富。有名为“一叶窗”的雕刻，镂空的窗子，雕的是枚伶仃的落叶，怎么看，都有股寒凉孤独涌向心头，让人怜惜!那是游子一世的漂泊，而今落叶归根的凉薄!雕刻，刻尽繁华，也写满飘零……。徽州人家的家具内饰，古朴、精致，结实，厚重，颜色多呈青黑色或原木的颜色。这样的颜色，年久日深，会渐渐脱落成原本的土灰色，古旧斑驳，时间越久，越呈现出典雅厚重的气韵，与光线暗旧的老宅沉潜在一起，一样的肃穆！一样的在自造的安宁中怡然自适。这种和泥土一样的原色，置身其中，仿佛与古旧的时光同色、同在！这给人十足的安全感，仿佛人心就此有了底，就能和孤独，恓惶的日子死磕到底！梁、柱、桌、凳、床、柜……宛若敦厚沉默的故人，尚蕴着不息的余温，结着经年的故事……这些老物件，一般经年不换，甚至代代相传，成了家业永固的见证！徽州古宅给人感觉是阴仄，不明亮的，像守着古宅度日的人恹恹的心绪。只有在年节、嫁娶、庆典时，想要在这古旧的氛围中添点喜庆，那就得上重色，得有火的光焰，得有血一样的赤热。所以，大红是古宅的标配。喜日，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来，红绸帘幔像开在黑夜中的花朵，花烛燃起来，红红的盖头藏起幸福的红晕，明亮亮的红妆，红云飞度，满世界都是耀眼的红……老宅的心跳又复苏了，热血在胸腔欢腾，……浅淡寒凉的日子好像就此烧沸，精神头打起来，红红火火的信念燃起来！痛苦和欢乐，现实和梦幻，挣脱和追求……徽州处于安徽，浙江，江西三省交界处，群山环绕，与世隔绝，自古就是避乱净地，人口众多。“七山二水一份田”，“天下之民寄命于农”，徽州之民只能“寄命于商”！“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徽州男人年少时便离乡别井，历经风雨，矢志不渝，崇文尚义，扶危济困，推行义理，铸就一条勇者之路。“无徽不成镇”，成就徽商传奇。他们对人生有着清晰的规划，但又苦于没有可以因袭的基业伟业，所以只得靠自已打拼，做工，经商，追逐财富，甚至买官鬻爵，义结权贵，附庸风雅，力争提升自己的人生品位。席丰履厚的徽州商人，功成名就之后，便像燕雀，衔回一草一木，建设巢窠，光耀门楣，泽被子孙，立碑建坊，例如红顶商人胡雪岩，胡昌翼，承志堂的王定贵……甚至为了能够追随历史正统，他们假托是某某帝王将相的后代，甚至义结权贵！“李改胡姓”一说广为流传，自称是李姓王贵在落难之时托孤，才延续下来，宣扬“义祖大于始祖”……或真或假，苦心孤诣，令人唏嘘！徽州是程朱理学故地，有着森严的宗法礼教，无论是现实处境的艰难，还是精神上受的压制，徽州男女无疑要承受得更多。徽州男人自年少开始闯荡，行遍天下。他们重视根基，希望家业永固，子嗣延绵，他们需要有个稳固的大后方，所以他们往往在家乡物色家眷，匆匆成婚，便又要匆匆踏上征程。红红的洞房，红红的盖头，新娘娇羞的眼眸在结婚时明亮亮地闪烁，像昙花一现，后又沉入古旧阴仄的岁月里……多少对新婚夫妻，鱼梁渡头，声声别离，绵绵不绝的新安江无语，那里流淌的可是徽州女人的眼泪？“不许生红豆，恐伤持赠心”，随着良人远去，他日归来的步履只能偶尔点缀寂寞艰难的时光。家家供桌上摆着时钟、屏风、镜子，喻示着“终生平静”。一解为世道艰难，要保持内心平静，维系前行的动力。也另解为告诫坚守在家的女人，恪守本分，无使内心起波澜。女人心一旦散了，男人在外打拼，苦苦经营的家业也就破了。男人可以在外另立门户，寻欢续爱，却要求家中的女人终身平静，这无疑是种钳制，是禁锢，程朱理学的桎梏湮灭了多少徽州女人的青春韶光！但徽州女人是坚韧而伟大的！在家乡，她们用心打理家业，侍奉公婆，养儿育女，为逐梦天下的徽商建立了稳固的大后方。可以说，没有徽州女人的奉献和牺牲，就没有享誉百代的徽商。她们一边操持着家业，一边苦苦思念着远游的丈夫。新婚燕尔，鱼梁渡头，含泪送别；闲暇得空，不远千里，不顾舟船劳顿，探看良人。她们一上船，就张罗着给丈夫做家乡菜肴，等到船到，菜肴刚刚烹好，好让第一口鲜肥蘸着浓浓的相思，暖暖奉上……徽州女人有大爱，重情重义。“一世夫妻三年半”，尽管她们一辈子活在无尽的等待中，但无怨无悔。那矗立在烟雨徽州中的一座座牌坊，是世间最长情，最悲怆的坚守！徽州人家有一种合欢桌，夫君不在时，妻子只坐半桌，良人归来，才合欢一处，花好月圆，这是徽州人骨子里的浪漫深情！合欢桌既是一种等待，也是种警示。供桌上的帽瓶(用于男主人回来时搭放帽子的）似乎幻化成一抹眼神，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他不在场的世界，也偷偷打量着他的娘子，许有思念，许有一丝寒威和警策，多少让人有些怵了它！隐忍的徽州女人，忍把流光看淡，憔悴了容颜，一任心绪淹没在生活的涌波暗流中。而今的徽州古村落，在时光的雕刻下，成了徽州精神的标本，身姿挺立，风韵犹存，青砖黛瓦，高高的马头墙，永远走不出的幽幽古巷，曾独自傲骄的翘檐，似乎都在诉说着他们昔日的艰辛与荣光……偶有经营老宅的徽州遗少，守着古宅，经营些古玩木石之类的营生，他们身着对襟的缎面开衫，把玩着玉器香囊，眉宇间流出的几许卖弄和得意，对游人展示着他们祖传的宝贝，赚得吆喝，与先辈们的精神相比，到底少了些血性和勇毅。踱进一家祖宅，扫码付了费参观，一个身着旗袍的女人迎了出来，鹅蛋似的小脸，厚厚的脂粉依然掩不住眼角深深地纹路。细眼打量，让人禁不住想起旧时断桥边的吹箫女子，呢喃细语，幽幽地透出一股古风，像从古旧的老画框中走出，像标本，而且是日渐散轶的孤本，有几分古典韵致，和老宅的气氛倒是很相配。而今，徽州古民居大都成了旅游观光的场所，融入了更多的现代商业元素。在一潮又一潮，纷至沓来的闹嚷声中，木屐轻踏青石板的“嗒嗒”跫音早已远去。在人头攒动的闹嚷中，在游客频闪的光影中，在着意或不着意的文字中，她被搅扰，被裹挟，被点染，也被传扬……然而，真正的徽州精神是安静、厚重、铿锵有力的！她依旧在流动，在沉潜，在生长。古和今，荣和辱，兴和衰……湮灭在时光里……但徽州人开拓进取，义理行天下的精神，历经千年风雨，依旧被传扬，被积淀！她正在凝聚，凝成一块岁月沉香……
作者简介
王明园，国际诗词协会会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在《安徽青年报》、《安徽商报》、《新安晚报》、《同步悦读》等报刊，微刊。散文《四爷之殇》在“第三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大赛中获“优秀奖”，并入选《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2020卷；2020年散文《虔诚的心儿靠近她》获“重庆杯”第四届《中国最美游记》全国大赛三等奖；并入选《中国最美游记》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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