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笔记：雁过孤峰，猿归危嶂，风急波翻雪

当张炎、周密、蒋捷、王沂孙等在愁云恨雨，感叹故国沦亡之时，有一些“战士”，刀头舔血，以丹心为词，以刀剑撞击声为调，唱出最激越的乐章。

最著名的要数文天祥了，文的成就主要在诗上，留存的几首词篇篇慷慨激昂，读来让人长骨头。

念奴娇·南康军和苏韵

作者　文天祥

庐山依旧，凄凉处、无限江南风物。空翠睛岚、浮汗漫，还障天东半壁。雁过孤峰，猿归危嶂，风急波翻雪。乾坤未老，地灵尚有人杰。

堪嗟漂泊孤舟，河倾斗落，客梦催明发。南浦闲云过草树，回首旌旗明灭。三十年来，十年一过，空有星星发。夜深悉听，胡笳吹彻寒月。

注释

南康军，宋代政区名。宋代政区的名字很奇怪，不修武备却常以军为名。咱们熟悉的《水浒传》上的“无为军”，初读时就以为是个军队，结果只是个行政区划。南康军在今天的九江那块。

和苏韵，是和苏东坡的词《念奴娇·赤壁怀古》。这首词是和中比较难的步韵，全部按照苏词用韵顺序，甚至苏词犯大忌的重复用韵词（两个发字）都原样照搬，所以是步韵。略介绍下古人和诗或词的形式。和诗或词，有不用原诗韵的，只是互相酬答，更多时酬答用原诗词的韵。从容易到困难大致划分为几个层次。一是依韵，就是用原词中所用的韵，却并不限于原来的用字，只是用韵部；用韵，用原来的韵字，但顺序可以变，可变来变去，只是那几个韵字；次韵（又称步韵），是用原来的韵字，并且用字的先后顺序一样，不做一点变更。（这首词就是这样。）

风物，指风景和物品。毛泽东诗：“牢骚太多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

空翠，有好几种意思，这里是指泛起的潮气，与下面的晴岚相对应。王维 《山中》诗：“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晴岚，指晴天空中若有若无的烟雾。周邦彦《渡江云》词：“晴岚低楚甸，暖回雁翼，阵势起平沙。”

汗漫，广大而不知边际，这里是名词，指广大无边际的空间。如朱敦儒的《渔家傲》词：“归来贺老身强健，有客跨鲸游汗漫。”

乾坤未老，另一种版本写作“乾坤未歇”。

河倾斗落，指天色将明、夜将尽。河倾，银河倾斜。斗落，星斗落。

明发，有好多种意思，这里是指天将亮。《诗·小雅·小宛》：“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朱熹注：“明发，谓将旦而光明开发也。”

星星发，斑白的头发。蒋捷词：“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胡笳，古代一种乐器，应该是源于匃奴，蔡文姬有《胡笳十八拍》诗。这里暗含着战斗声音的意思。

试翻译如下

庐山还是那个样子，无限的江南风物却让我感到凄凉。不知是阴还是晴的天空中的云气，飘浮在无边空间，挡住了东方半壁河山。大雁飞过孤高的山峰，猿猴回到了高山，眼前只有急风吹得江水波翻浪涌，卷起千堆雪。天地还没有老去，这地方灵秀还有好多豪杰。

让人感叹，虽在漂泊的孤舟上，银河倾斜，星斗纷落，梦中想着明天的事催得天色将明。南浦悠闲的云朵掠过草地树木，回首看旌旗忽明忽暗。这三十年来，每过十年，只是空自长了白发。夜深时，听到的全是胡笳吹透了寒冷的月亮。

赏析

这首词在满纸忧愁中，彰显的却是矢志不渝的坚定。

上片写景，句句是情语，是意中之境。前几句突出写烟霭。古诗词，烟霭与愁绪常联接在一起。如崔颢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李煜词：“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柳永词：“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文天祥写空翠晴岚浮汗漫，写无边无际的烟岚挥之不去，且遮住了半壁河山，象征着他的愁绪也挥之不去，这愁与国家沦亡紧密相联。接着，文天祥又用三句写出三个极坚韧的意象，雁过孤峰，猿归危嶂，风急波翻雪，将内心愁绪化为激越的力量，自然就有了“乾坤未老，地灵尚有人杰”的感喟。

下片写个人感受，虽是孤舟漂泊，河倾斗落，但还要催明发，催唤光明。又以眼前景来状此时心情，闲云过草树是淡定，旌旗明灭是翻涌壮志。可接着又感叹，时光催人老，努力多年于国事无补，但这并不能消磨他的意志，他依然像寒月一样，在胡笳凄厉刺耳的声音中，独傲行于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