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四）

奶奶

□张玉

（四）

奶奶年事已高，已不能劳作什么了。

没想到她八十岁的时候学会了打麻将。

我听说后，真是又惊又喜。

平常农家清闲的时候，一些婶婶，还有年轻的媳妇们便会与奶奶凑在一起打麻将，输赢的钱不多，有乐趣。

每年过春节的时候，我们都会陪奶奶打上几场麻将。我那三脚毛的手艺，也是每年都要输点钱的，但我还是很开心。奶奶呢，还常常赢钱。难怪我婶子说，奶奶聪明，人家不识字，麻将一学就会，还常常赢钱呢。

奶奶也常自诩说“八十岁学吹鼓手”。

奶奶真的是聪明也智慧。她学麻将纯粹是为了自娱自乐，以打发那缓慢的时光。

活得有趣，是最好的人生态度。

每到过年过节，我们晚辈的孝敬她一些钱时，奶奶总还要客气一番，我总开心地说“奶奶，你拿去打麻将，输就输吧，不要心疼。”我真心地希望奶奶的钱多些再多些，打麻将时，即使输得多些，也不心疼。事实上奶奶也常常赢钱，我特开心，不为赢的钱，只为她那清醒的神志。

我从小到大都在奶奶的夸奖中长大，这是我人生中最温暖最宝贵的记忆。奶奶就是我的一朵大大的棉花。因为母亲是严厉的，也是不苟言笑的，这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欠缺。奶奶夸我小时候心灵手巧，在我几岁的时候教我包饺子，一教就会；长大了，奶奶夸我为人好，心眼好。尤其是买一点点东西给她的时候，她更爱挂在嘴边夸我，夸我对她的好，夸我买的东西漂亮。

奶奶手中小有积储，每逢孙辈们结婚，或有了小孩出生，她都会给上一个红包，过年时，也每每给上压岁钱。

老人手中有余钱，在人情事故中表达着一份心意，也表达着老人存在的价值感，老有所尊，其乐融融。

奶奶于去年离去，享年九十五岁。

提起奶奶的离去，是个伤感的话题。

一天，午饭刚吃一半，她感觉不舒服，便睡觉去了。然后便再也不吃饭，拒绝就医。这样两天，姑姑们回家看看，她还是这样。三四天后，还这样，这下，一大家子都慌了，儿女们、孙子辈们，都从远远近近的地方赶回来，可她就是不吃不喝，滴水不进。任凭怎么样，依然如故。

请医生上门，她拒绝医生。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没有什么，反问道：“我还要过大呢？还死不着吗？”

她嘱告我的父辈们和气料理她的后事，也说婶子对她生活上的照顾周全，其它再无多言。

三个姑姑全都回来了，整天围绕在奶奶的床前，帮她洗头洗澡，剪指甲什么的。

其实，奶奶是很痛苦的，她拒不喝水，口渴难忍时，也是姑姑喂她些水，嗽了一口，又吐出来，坚决不咽下去。

在这一年前，有一次她偶感不适的时候，就把手中的一些钱平分给了三个儿子家，也同样是拒绝就医。

现在手中也只有几千元了，她把这几千元又平分给三个姑姑。

后来我听小姑说，一天，当她一个人在奶奶跟前时，奶奶抬眼望了一圈，见屋里没有别人，又悄悄塞给小姑二千元钱。她念我姑父长年在外打工，培养了三个孩子读书上学，尽管孩子们现在都工作稳定，收入不错，且安居乐业，但奶奶仍念着姑父的辛苦，作出特别的安排，表达心意。

奶奶又念着我大姑身体不太好，她就是不让我大姑熬夜陪着她，每到傍晚，奶奶就早早催大姑回家，于是，大姑每到傍晚便躲起来，不让奶奶看到。她哪里肯回家去。

就这样，十二天，一直十二天，奶奶才走了。我姑姑说，奶奶临走时，没想到还有力气睁开眼，望了一下屋子里的人，然后，与世长辞。

我不想描述奶奶在这十二天中的痛苦，我也不想想象奶奶有着怎样坚强的意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清醒。

我希望她能糊涂，糊涂一些，让医者医治。

我也不想挽留奶奶，因为，人终有一别，我只希望奶奶能接受医治，能走得慢些，少痛苦些。

我不知道奶奶怎么会这样，让我们痛心，让所有知道她的人痛心！

太奶奶的临终是奶奶服侍走的，爷爷的临终是奶奶服侍走的，而她自己，却不想让别人服侍。

也许她看了太多的生老病死，痴老昏花，也许她觉知了生命的终点，于是她选择了如此的离别方式，一切都在清醒时，她要的是清醒着的尊严，直至归去。

她的方式，我无法评说，只在心中是个沉沉的痛。

生命是一场相逢，于父母于儿女都是。即便是临终的父母，放不下的，还是对儿女的牵挂。

生命，终有一别。就象一场花开花落。

提起奶奶，总会有许多往事涌上心头，点点滴滴，却宛如一颗颗闪亮的小星星，照亮着。

文化是什么，文化是一种传承，有人用文字书写了文化，有人用一生活出了风范。

又是清明时节，以此文纪念我的奶奶。

张玉，女，自由职业者。喜欢读书，爱夜晚的星空，爱初升的朝阳，快乐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