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小禅最美微刊第廿五期 | 人书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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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五期丨人书俱老
雪小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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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制作 / 仓央
摄影 / 许静
设计 / 李菁
文字编辑 / 老去的枝
悲 欣 交 集 | Sorrow twisted Happiness
回归到书法本身，回归到字的认真踏实。
近日看书法名帖。一看再看天下行书前三甲，第一为王羲之《兰亭集序》，二为颜真卿《祭侄文稿》，三为苏轼《寒食帖》。
正逢雨季，阴雨连绵。
一个人卧于阳台上红沙发里，整个人陷入了一场与书法的爱恋与纠缠。这哪里是书法？分明也是人生。三幅行书均为草稿，据说他们也试图再写，把那草稿上的瑕疵和涂抹去掉，居然再也不能。
绝品都难以复制。
那是怎样的心情写就？兰亭的阳春三月，文人聚集在一起写诗画画，雅嘱王羲之为序。他喝到半醉，一挥而就，文与字都美到不似人间。虽然后来没了真迹，但是，连复制品都让人叹为观止。孙过庭在《书谱》中总结：通会之际，人书俱老。王羲之的老，是重回到最初、开始，回到书法的本源——书写，原来是为了记录生活之美。
弘一法师圆寂前四字，也还原到了写字的最初，彻底了断人间烟火气。出家之后，他拒绝戏曲、音乐、绘画、书法……所有与文艺有关的事情，他都拒绝。这其中，包括书法。
后来，有人规劝：抄写经书可以度人。于是他抄经度世，字体线条平静安详，所有的书法家力求表现自己个性，而他，隐藏起所有个性，只为抄经度人、度世。回归到书法本身，回归到字的认真踏实。那最后四字悲欣交集，早就失去审美的纬度与经度，人书俱老是境界，到了这里，他连人书俱老都没有了。
曲 终 人 散 | Side the end
书法真正的意义是曲终人已散，江上数峰青。
有人曾在晓云法师处看到法师的刺血经书，血迹极淡，却如金石刻痕，缕缕都游于心上。惊震同时，只有心酸与慈悲。
初看颜真卿《祭侄文稿》，如鬼画符，行、草、隶都掺杂，一字字全是疼痛。此篇上升为精神领域的圣经，完全与书法无关，情绪四处蔓延。这是颜真卿吗？这是，这正是。颜体的大气和阔丽，颜体的规范和平直全然皆无。你只看到一个人在写，在哭，在疼——书法真正的意义是曲终人已散，江上数峰青。
再看《寒食帖》。彼时苏轼四十五岁，几次被贬，几经磨难——他书写时还需要炫耀华丽吗？还需要书风吗？还需要矫情吗？夜风苦雨，阴雨连绵——“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连眼泪都觉得多余。一笔写下来，心就老了。其实，提笔的刹那，就老了。
此 间 真 意 | Have a Soul above Life Pleasures.
一个人内心有了格局，气息会别样不同。
流放岁月，此样寒食节。一个人站在窗前、雨前，九死一生的命运到了高潮——人的一生，如果只经历大富大贵和平淡从容，哪里会有人书俱老？——徐渭不历经苦雨荆棘何会画出那般清寂山水？梵高不孤独致命怎么会有疯狂的向日葵？别样的人生里，必然清寂到快崩溃才会听到时间轻轧自己灵魂和身体的声音。
那么，落笔吧。
因为，此中还可落泪。
还可纵情地想念或者拒绝。
还可以，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与笔墨为伴，伴着雨声，秋声，伴着那乌鸦的叫声，写下这首千古名帖《寒食帖》。
此中有真意，不辩也忘言。
一个人内心有了格局，气息会别样不同。
慈 悲 喜 舍 | Maiteya,Karuna,Muditd,Upekga
人书俱老的作品，早失去技巧。
弘一法师，到最后，内心与外在完全统一，刺血写经时，以血为墨，并不觉得疼痛。
而行书前三帖，早就失却书法技巧——我们一生所要摆脱的，恰恰是技巧。技巧让我们华丽、矫情、茫然，技巧让我们趋之若鹜，技巧带来利益，技巧也带来匠气。
人书俱老的作品，早失去技巧。“悲欣交集”四字是空灵禅语，不但没了技巧，连人间味道全无。好的东西，无间胜有间，气宇轩昂时还想哗众取宠，还想表现，生怕这世间留不下痕迹。哪知无痕最好，无迹无佳。日本导演小津的墓碑，无名无姓，只刻了一个大大的“无”字。他早就明白，人生是一场空虚，到最后，安静地一个人长眠于地下，已经是福报。
有人说长期看书法名帖可以把人看老了——如果年轻的容颜有一颗老心，那真是人生上品。早早地把自己的心收敛起来放好，也无风雨也无晴，慈悲喜舍，静定安详，于整个大人生来说，是敬重，也是圆满。
这样的通会之时，来得越早越好。
书法最高境界是人书俱老，人的最高境界呢——也许也是还原到最初，安静地来，安静地去。富贵吉祥，波澜不惊，风雨雷电，淡然一笑。
一首王维《辛夷坞》，牵出雪小禅老师推荐的好书，即车前子《木末芙蓉花》。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在我这里，读书就是梦游；至于梦游，说它是读书——某种可遇不可求的状态——也未尝不可。”来，品品这一笔一笔写出的文章。
车前子，生于一九六三年。诗人，散文家，水墨工作者。苏州人，现居北京。出版诗集《纸梯》《怀抱公鸡的素食者》（英文版）；随笔集《明月前身》《手艺的黄昏》《偏看见》《册页晚》等二十多种；另有话剧剧本《南方》《鸡狗》等二十多部。举办个人艺术展五次，参加书画联展数十次。《木末芙蓉花》以《偏看见》为底本增减而成。一个诗人的读书与梦游，如“木末芙蓉花”矣。
说给小禅老师的知心话:
原谅我说真话。每每读你的文字其实是说不出话来的。一字一句的贴近你，再返回抵达你的文字，再携上你的文字与你合二为一，是一个无比欢喜享受的过程。清凉坦荡如水，素简成荷，淡如菊，又在拙静里绚烂到满心里的一树花儿，敛到飞扬，又把清清浅浅的人事演绎到百分的柔软，丰盈，妖媚。有人打趣说，你这么爱小禅，去追她吧。我说，我喜欢。我舍不得追。
——甘肃 开到荼蘼
写给禅迷的一封信
亲爱的禅迷：
夏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