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 | 津门一黾翁:王学仲
我的忘年交105岁的文怀沙先生,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读不懂王学仲很正常。学养太薄,从表象去读,无法读懂。除小楷外,学仲的字不经营结体,不讲究笔墨,缺乏外在的美学意义,你怎么能读懂?认真念书吧,念到王学仲那火候,自然也就读懂王学仲的文人字了。”
2006年11月22日,黾翁(王学仲)召我赴津,命编《王学仲书艺》,授以《委托书》,并约请文老作序。更示以编辑大略:重小楷、重隶书、重自作诗文云尔。黾翁执余手,慨然叹曰:“吾托孤于汝,知我者汝矣。”

王学仲画作
文老的序言,我很快送到黾翁手中。但黾翁旅津40年,所作书幅无数,至今能授我用者,仅十余件。黾翁说:“不够,你去找吧。”
于是乎我约请摄影家徐新铭,同赴徐州、滕州、曲阜等地,拍摄了黾翁书幅200余件。照片印出后,即呈送黾翁遴选,以便编排。月余后,黾翁仅选数件,交还照片,曰:“吾衰矣,汝可全权处置。”
经过一年的劳作,《王学仲书艺》问世了,与四年前出版的《王学仲画集》比肩并辔。此为深紫色,彼为深蓝色,皆单面册页精装,外加函套。两收并排,美轮美奂。黾翁捧读后,反复把玩,热泪满脸,连声称谢,说:“吾愿足矣!”遂以两幅字、一幅画相赠,作为谢仪。当时,我很激动,总算没有辜负黾翁的厚望,完成了“托孤”的使命。
然而,“书艺”出版以后,我又做了几本书,读了大量的古诗文。其间,经常翻阅案头的“书艺”,越看越觉得距“书艺”遥远,除小楷和几幅隶书外,不讲结构,不讲笔墨,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这叫“字儿”吗?“扬我民风,励我民魂,求我时尚,写我怀抱”这四个分量奇重的“我”到底是什么模样呢?黾翁的“怀”里当真只“抱”着“我”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我从书柜中取出黾翁送我的《王学仲书画旧体诗文选》,决定避开《狂草赋》《己出楼赋》等名篇,用抓阄的方式,随意择选,以求得见“我”的庐山真面。我所抓取的目次和内容是(原文后的点评是我的):
一、《临江仙·漓江》(词):“近水人家深树住,画山倒影青青。岸边雨湿浪潮平,渔歌声远,归艇波烟汀。断续微风峰对镜,漓江宜看宜听。鸬鹚引颈望秋晴。鱼虾吞罢,展羽自修翎。”
点评:诗欤画欤?画欤诗欤?不见丹青,满幅丹青。
二、《洞庭湖》(对联):“八百里洞庭,醉人风月何须酒;三千顷碧玉,宴尔烟波不用钱。”
点评:我想起了黾翁书房的横幅:啸傲江山一黾翁!
三、《悯鲸文》(韵赋节选):“吾闻,好生者天地之德,哺育者造化之功,繁殖者自然之理,爱物者圣贤之风。远公驯虎,董父豢龙;大能投简,鸡解防虫。麒麟游于园囿,凤凰栖于梧桐。胁之以威,则恐惧懔懔;怀之以惠,则温和融融。尧仁如天,感而遂遍;汤开三面,网获常丰。文明世界,百灵效忠。鲸也何辜,遭此鞠凶!濡笔为文,冀达慈裹。”
点评:讨捕鲸者之锐利檄文,张悯鲸者之灿烂篇章!以人性捕鲸,大哉黾翁!
四、《说象篇》(古文):“二客对辩象,持竟日不决而质于余。其一曰,象之性善;其一曰,象之性恶。善者言其温驯;恶者言其威猛。余曰:‘泛言之,难于言;具言之,如何?’客为何则。余曰:‘象之为性也,应之似则善;忤之似则恶。不应不忤,象之性无以明矣。人不犯我,我何故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此人象之共则也。儒者谓人之初,性本善。荀子斥之人性恶,其善者伪也。此千古聚讼之端也。人之初有善恶,教之善,纵之恶也。’因为说象篇喻于客,二客惨怿然去。”
点评:置之韩柳集中可乱真。
说实话,这四则古诗文读到如此地步,不是三五年能做得到的,需要长时间的积累。我这还只是表层的赏读,设若黾翁创作如此四则古诗文,其付出的积累何止我的十倍、百倍!
支持黾翁书艺创作的是学养。黾翁作书,其心思不在眼前的纸上,他的神思跋涉于几千年来古代先贤曾经游走的山海江河中。黾翁的笔端凝铸着六朝的情韵、隋唐的雄威、金元的哲理和明清的闲逸!
陆游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黾翁深知此理,从不做表面文章,而是透过纸面去挖掘千秋万代那斑驳陆离的古代文化内涵,显示的是作书者所独具的风采,从而实现一个极具个性的“我”来。
王学仲是丰厚的,也是孤独的,他对自己浸润于古诗文的研究与创作,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他说:“我做的是小众文化,却能安之若素,自得其乐,是因为我在坚守中华民族文化的兼容性和多样性,如是而已。”
著名学者姜维群说:“一百年以后,王学仲书艺的价值将一步登天。”我没有这么乐观,一百年太少了,三五百年还差不多。我们都熬不到那个年月。但是,我坚信,我们的后世子孙会说:“在21世纪初作古的王学仲先生,不会写字,其实,他最会写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