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荷心】短篇小说《金命》 / 开普饭

金命

文/辛培军

从光明走进幽暗的火车洞子，人行道上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得加快了脚步，如影随形的阴影似乎在狞笑着催促追赶，融入到黑暗的恐惧折磨着脆弱的心灵，渴望光明变成一种本能，而光明就在洞子的前头，需要快步赶过去。汽车开着日间行车灯，压抑着性子一辆跟着一辆慢吞吞的上坡，汽车坚硬的外壳多少能给自己一些安全的感觉。这段桥洞不过四十米，却给人无形的压迫，不是怕头上隆隆作响的火车开过把桥压塌或者掉下什么石头来，而是怕黑，那幽暗仿佛能把人融化成虚无，放大了心里原本就有的黑暗，随便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蚕食自己。走过七八米才渐渐适应，只看到前面亮晃晃的世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这几十米仿佛就是一生，从阴暗的地狱投胎到光明的阳间。何况传闻这火车洞子曾经有抢劫和诈骗的，三两个一伙，丢地上一个钱包或者假币什么的让你捡，然后一哄而上讹诈。抢了就跑，黑咕隆咚的懵逼了，任你大呼小叫。黑暗果然是有绝大的益处，罪恶可以为非作歹，并且能轻易隐形到寻常人中，令你真假难辨。也许是讹传，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每次来这里李子明都提着心紧赶慢赶，多年的来往，却从未见过诈骗和抢劫的，确有可能是谣传。桥洞两头倒有不少算卦和卖小东西的，他们不怕吗？即便有违法的人，可从桥洞里匆匆出来的人脸上又没写着，何况跟他们啥关系吗？看见看不见的都耽误自己的买卖。就算当事人也未必大呼小叫的，只好认倒霉，大家相安无事的又出了桥洞子。当英雄，得了吧，当英雄是有代价的。即便目送抢包的跑掉，仍是匆匆的赶路，然后这里就成为自己的幸运，别人悲惨的谈资。这种抢劫诈骗也许发生过一两次，也许根本没有过，只不过桥洞的幽暗加重了这种恐惧激发了人们的种种臆想，于是就串成了真的。李子明估计单薄的自己是做不来英雄的，巷子里突然窜出来的狗就能把自己吓得心惊肉跳，见到打架的，自己躲得老远，看着都哆嗦。

总算走出桥洞，踏实了许多，算卦和卖什么乱七八糟的假玉、字玩、小饰品的小商贩就在右侧，奇怪，城管咋来不来赶他们？还是那个熟眼的花白山羊胡子的算卦老头，赤红着脸，猪脸子肉似的，一件洗得黄白的长袖圆领衫。尽管他看上去悠然自得，作出深不可测的样子，李子明还是不相信他。“会算命，怎么不算算自己是算命的命？”大概是周易看过了几遍，把自己看糊涂了，飘飘然似乎觉得可以出山了，便蓄了山羊胡子，搬个马扎坐在半明半暗火车洞子地下，摆张印着八卦的图纸，再加一把油乎乎的纸扇，捋捋胡子，闲看往来人众，一副宠辱不惊的世外高人状。名不正言不顺，你得像个算卦的样子才有愁眉苦脸的人上钩啊，谁会找乞丐算卦呢？可就有人坐在他跟前倾身恭目的听他一本正经的唠叨，那指指点点的神气完全罩住了前来算卦的人魂魄。李子明是觉得自己纯粹无聊才花二十块钱让他算一算，又舍不得二十块钱，参加工作两年，一个月工资不过六百，算一次没底的卦，得，两天的生活费没了。

他看出来李子明的犹豫里面含着不信任，浑浊的老眼盯盯李子明，翻翻耷拉的眼皮，“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果然有几分道业！李子明打了个哈哈，算是掩饰自己的窘意，笑道：“愿闻高见！”一手递钱过去，一张揉皱枯黄色二十块纸币。宁愿花这份冤枉钱，自己也不愿得罪别人，即便是个算卦的。

钱到手了，好话果然就多了，“啊，生于1974年2月6日，农历正月十五。甲寅年，丙寅月，戊寅日，这可是金命哪，好命啊小伙子，你知道唐伯虎吗？为啥叫唐寅？他就是寅年寅月寅日生的！嗳——”

老汉下巴一抬，右手的黑色油纸扇一甩，“呼啦”展开得意的扑扇了几下，仿佛他就是唐寅穿越来的，告诉李子明说一定会有跟唐寅一样风流倜傥的好命，其实不过是四月中旬，日头下热乎乎的，桥洞子底下还有些凉意，连蚊子苍蝇也不来打扰。还挂上了唐伯虎？看来这老头天文地理人物八卦倒是涉猎不少，不然一顶高帽也把李子明忽悠得浮想联翩起来。似乎自己应该叫“李寅”“李伯虎”才好。不过，他倒还不至于糊涂到不明白自己的肠子有多长，就师范大专的水平能跟才华横溢的唐寅比？

“不过——”老汉把扇子一甩收了起来，习惯的握在左手，低眉盯着李子明的眼睛。但是李子明感觉到他似乎没在看他，而是若有所思。老汉停顿了几秒这才继续道，“你，结婚会比较晚。”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结论！于是李子明得了个“金命”的定论，却结婚晚，是不是跟唐伯虎一样潇洒到中年，享受够了才不情愿的步入围城？仅此而已，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会跟钱过不去？好话没人嫌多，尽管说他结婚晚有些委婉，但不至于一辈子打光棍，头婚二茬的也还算是个好的结局。果然就是李子明预料的，金命，呵呵，不过还是想听着从别人口里说出来，给茫然的自己一个美丽虚幻的安慰罢了。可这清汤寡水的工资哪里就印证了金子一般的好命呢？结婚晚倒是对了，却更是一塌糊涂。妻子马翠玲看看自己不顺眼的地方越来越多，有了孩子也没有改观，后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色味俱全的导火索。

这次自学考试李子明心里没底，开始报名领不到书本，跟考生作对似的，二十多天后才能领到书本学习，距离考试时间不到三个月还要学两门。可以报考四门，问题是自己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白天工作，晚上夜干，去掉兼周补课的周末，实际学习的时间很少，蛮紧张的。其实李子明可以提前借别人的书本，或者自己买来读，问题是其他老师考试科目不同，没有合适的课本，一同毕业的同学早就考过了吧，自己拖拖拉拉了两年，若不是女友王秀珍催促，提醒他应该再上一个台阶，把本科学历弄到手，自己才懒得再受背书的罪，做学生早就苦够了，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成了老师，可以板着脸孔教训别人背书了。书也有现成的，教育局附近就有书店，专门卖自学考试课本，可是又舍不得，这不成了买两套书了么？三年算下来也是不小的投入呢。仔细算下来，还是自己多用功吧，从学校练出来的苦读精神还没完全当咸菜吃掉。自己的话可以不当回事，女友的就有分量了。她没正经的工作，没嫁过来还不用自己养，零碎的花费就当婚前投资吧，至于结婚后要靠自己这点工资拖家带口的，李子明还真没怎么想过，能不能结婚还未定呢！到时候再说吧，活尿憋不死人。

“你看看人家都考本科学历，说是晋级快，你可不能落别人后面！”王秀珍说话微微带了些鼻音，不紧不慢的。国字脸的棱角有些分明，但是身段非常妙曼，凹凸有致，那纤细惹人怜的腰身几乎一把就能掐过来。女孩子婚前没几个不节食的，身材美妙了，可是脸蛋不争气，四四方方的，真担心那细细白白的脖子能否担得起脑袋。脸上的皮肤汗毛孔，没做好保养，给日光晒得有些粗糙微红，一双和善的大眼睛却流露出女性的妩媚，双眼皮把国字脸弯曲的有些柔和了，淡淡的弯月眉，如果再丰润些，应该是个美人吧！有时候，李子明会偷偷的欣赏女友，尤其是她曼妙的身段，时不时的添加几笔，极力描绘出这样的美人来。现在看来，王秀珍是个好女人，应该是个好妻子，如果她成为了自己的另一半，也许自己的命运不至于如此糟糕吧——唉！

突然，一个老女人的咒骂打断了李子明的回忆。隔着宽阔的马路，雪亮的路灯下，一个头戴灰色毛线圆帽的矮个子女人沿着马路左侧慢吞吞的走过来，她身高也许还不到150厘米，穿着肥大的粉色，也许是白色的长妮子外套，估计不是她自己的，闺女或者是别人送的，几乎要垂到地面，把她罩住像一段木桩，只是这个“木桩”不只是会走，还会用尽可能狠毒的话咒骂着某个人，也许是她习惯咒骂了一辈子对她没好脸色的老伴，也许是不合她心思的儿媳，不然不会如此肮脏刻薄。

正是大寒时节，细细的北风直往袖子脖子里钻，碰上微微的汗意又倏地冰凉起来。黄色的月牙在云团里穿梭，真的像一只弯弯的小船，估计坐上去肯定更爽！周围的乌云被月光映照的斑驳如鲤鱼的金鳞。夜深了，大街上偶尔有些匆忙的行人，骑着自行车努力往家赶，有些奔忙的汽车晃着明亮的眼睛跑来跑去。想必老婆孩子正焦急的等着这些下夜班的人，饭菜热乎乎的温在锅里，敲门，互相笑脸相迎，虽然妻子照旧嗔怪回来的晚些，可温馨的家的味道立刻驱除了冬夜的寒冷。

家啊——李子明眼角有些湿润。今晚因为还别人五十块钱，李子明手头有两张一百的，妻子马翠兰让李子明去换，李子明说这时候找谁换钱去，三节晚自习下来，自己又有些累，建议明天再还。急躁的马翠兰却恼火起来，跟李子明吵了起来。女儿娇娇睡得早，李子明怕吓着孩子，默默地出门以避开这无理取闹的女人。一开始吵架李子明还跟着辩白几句，如今他常常是沉默不语。吵架没了对手怎么吵呢？然而这种逃避却让马翠兰更是恼火，火气没地方出啊！嘟嘟囔囔说李子明不是个男人。

老女人咒骂的声音跟她的身影一样消失在远处，也许是个神经不正常的可怜的老女人，跟自己一样也失去了温暖的家吧！疯了也好，无论怎样咒骂，用词如何污秽，自己也感觉不到痛苦，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只是习惯了而已。只有正常的人才认为那些词语肮脏狠毒，明白它们的意义而感到不舒服，尤其是被她咒骂的人。比如寒风中孑然一身的自己，连骂的权利都没有，只能被痛苦包围着，蚕食着对生活的希望，自己还年轻啊，再难也要努力啦！想想可怜的女儿，对不起，孩子，是爸爸的错！我会让你快乐的。眼前永远有着一幅画面：娇娇忽闪着黑亮的眼睛，开心的笑着。

娇娇那双清澈的眼睛融化着李子明的苦恼，年幼的孩子才是这个家里永恒的春天。今晚因为五十块钱，婚姻的失败和对孩子的愧疚加重了心里的憋闷，仿佛要涨破这脆弱虚伪的躯壳，巨大的悲哀笼着，李子明脑子里近乎空白。泪水无声的涌下来，却也是短暂的温暖，等流到嘴角时，已经是冰凉的咸味。

不就是五十块钱吗！男人得大度啊，不然日子咋过下去呢？我可是金命呢！李子明把衣领紧了紧，感觉暖和了些，大步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