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北往事:村里来了要饭的
爷爷七岁去要饭,
爸爸七岁去逃荒,
今年我也七岁了,
高高兴兴把学上。
幸福全靠毛主席,
翻身不忘共产党。
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上小学时候一篇课文里的一段顺口溜,说的是在万恶的旧社会许多老百姓摆脱不了要饭逃荒的经历。
乞丐,叫花子,也叫要饭的,生活条件差,缺吃少穿,在街上向路人乞讨。但是,他们不一定一生都是乞丐,沦落为乞丐,有时候是不得已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也不在少数。比如韩信就要过饭,还有胯下之辱,但是凭借雄才伟略成就了灭楚兴汉大业。吕蒙正要过饭,后来考上状元,拜相封侯。狸猫换太子的李娘娘要过饭,白天乞讨,夜晚在破瓦寒窑把身存。明太祖要过饭,后来当了皇上。历史上古今中外要过饭咸鱼翻身的不胜枚举,自古好事天生俭,瓜儿苦后才能甜,人生万千,世事无常,皆有定数。
在七十年代来农村要饭的也好像是赶波,一趟又一趟,赶上有的地方闹灾荒,要饭的也扎堆。家里来了要饭的,一般都是掰一块窝头送过去。要饭的背着一个布袋,拿着一根木棍,也叫打狗棍,是防备狗咬的。
一天傍晚,有一个讨饭的盲人在外面吆喝:“行好的大娘,俺又摸不着你那门,俺一天也没捞着黏煮喝”。瞬间,母亲和周围几家邻居端着黏煮碗,拿着干粮送到乞丐手上。那盲人乞丐一连喝了三大碗,还端了一大缸子。喝着黏煮,还诉说着一路的艰辛困乏,不住地连声道谢。
记得一个下雪的早晨,有两位讨饭的老太太到了我家。祖母给她们熬了玉米粥泡上煎饼,临走还送给了她们几捆能够充饥的干萝卜缨,讨饭人感动的流下眼泪。
生活困难时期,邻里街坊有的人家生产队分了粮食买吃换吃,一度成了“月光族”。祖母和母亲却积攒了粮食,还不时周济乡邻。在八十年代初,在母亲蒸干粮的时候祖母还嘱咐蒸点窝头,有要饭的多给人家点。自己吃饱饭了,还惦记着要打发要饭的。
一天早上上学,走到村里供销社门口,看到一位乞丐萎缩在墙角,身上盖着破衣服,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在惹乎乞丐,看来这个要饭的是在这里过了一宿,看他装扮也是一位盲人。这时候几个小孩让乞丐唱歌,“再唱一个”,估计我来之前已经唱过了。盲人乞丐拿着一个罐头盒,用嘴对着里面吹,制造一个回音的响声。“我就来个《我是一个兵》吧?”“我是一个兵,拉屎不擦腚,人家给我提意见,都说我讲卫生,哈哈哈。”乞丐抑不住放声大笑,那些小孩子们也是哄堂大笑。
要饭是要饭,很多乞丐也是有尊严的。比如“嗟来食的典故”,当你家中有人,把门关上,要饭的拐棍一拥大门,如果门不开,乞丐是不会进去的。还有给的窝头块小或丝闹变质是不会要的。我的姥娘在大街上和邻居聊天,看到要饭的来了,急忙跑回家中拿起一块窝头,等着乞丐到了门口,一声“大娘哎,给俺一口干粮”。姥娘马上送到乞丐的手里。要饭的也有的是一时遭灾或者投亲访友迷失道路或者遇到什么困难的,村里有场园屋,讨饭的可以暂且栖身遮雨或避风寒。有父子两人推着小推车带着铺盖说是黄河以北的,孩子母亲离家出走,爷俩一路寻找来到我们村里。他们说不是要饭的,因为出来时间长了带的干粮馊了,所以才沿村乞讨。在场园屋子里,一听说来了寻人的外地人,村里热心人络绎不绝前来问讯。拿家里的干粮、咸菜还有热水,刚煮的热粥。有的孩子还好奇地问,黄河什么样子,有船吗?和要饭的小孩亲近示好。大家问长问短,这对父子对村人千恩万谢。
要饭的不乏有多才多艺的,嘴皮子溜滑稽可笑引起围观关注,会讨得盆满钵满。如果要饭的有点技术含量如卖艺有特长的那种,村里的孩子们还会领着他们一起走街串巷,挨家挨户上门讨饭。当年,说快板,数来宝很多来自沿街乞讨的,有些虽油嘴滑舌,听起来却也搞笑。一见家里女人开门,不管老少一律叫大娘:“开门叫大娘,给俺一口好干粮”。看到拿着干粮的女主人马上改口:“这个大娘好行好,拿着干粮向外跑”。一看干粮是糠窝窝,就又说道:“这个大娘好行善,蒸的干粮净糠蛋。”有个大娘是旧社会丫环出身,就和别人说:“这个大娘命不好,当了活丫头子又当小。”惹得大家哈哈一笑,随手塞给一块干粮,打发要饭的走了。
说有一对夫妻不知是哪个剧团下放的演职员,穿着也很干净,还带着蚊帐、脸盆及洗刷用品,还有个煤油炉子。这哪像是要饭的,分明是乡下旅游农家乐了。在村里场园屋安顿下来后,男人就拎着胡琴跟着爱凑热闹的孩子们要饭去了。走到一家,胡琴一拉还未出旋律,主人就拿着窝头递了过来,有的还会问你是哪里的,为啥出来要饭等等。当要到当时村里一个富户时,给了一块窝头,要饭的闻了一闻,用窝头擦了一下琴弦,无奈的扔掉了,说道“变味了”。晚上在比较开阔的大街上,要饭的男人带着两把胡琴坐在路中间,村民有的搬出板凳、小饭桌,点上了不怕风吹的矿石灯。戏马上就要开场,大家点什么就唱什么。京剧、吕剧,生旦净,男女声,一个人一会唱李二嫂,一会唱穆桂英,再唱包龙图,又唱王汉喜。这一唱引来村里的老戏骨关注,据说是有名的乾旦,村里演出现代吕剧担任伴奏,戏瘾上来的他在要饭的伴奏下清唱了《苏三起解》,随着清唱有板有眼、高潮起伏,要饭的收获了满满两筐的干粮,还有不少白面卷子呢。他们明天晚上相约在一个生产队的场院里来个联袂演出。当年正值七十年代末样板戏封禁,各庄户剧团解散,那些唱惯戏的票友戏迷们无用武之地。那天晚上一得到消息,不约而同来参加“群英会”。有带京胡二胡的,有带锣鼓的,你方唱罢他登场,既是友谊赛,又像擂台赛,这下可让大家一起过足了戏瘾。本来是要饭的清唱讨口干粮,这些戏迷们喧宾夺主,他们过完了戏瘾、一展歌喉,却忘记了远道讨饭的夫妻。村民们似乎也忘记了带干粮,那天讨饭夫妇黯然离场,第二天奔赴他乡要饭去了。
现在家乡变了,很多遗迹已荡然无存,要饭的早也改换门庭,老戏迷票友大多已作古,只剩下一些遥远的回忆。
作者:吕品,山东邹平新民村人,多年从事宣传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