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轶智 | 花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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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汉
王轶智
要说村里最不受人待见的人，就数花老汉。
花老汉，人长得奇。小脑袋，三角眼，一个大大的鹰钩鼻子差了多占了脸的三分之一，一张不大的豁嘴藏在钩鼻尖下面，短脖子，耸肩脖，不高的胖身子，远点看，活活像一只蹲着的猫头鹰。嗓子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嘿嘿”的怪声，暗哑而阴恻。小孩看见他，没有不跑的。孩子不听话，家长一句话“再闹，再闹叫花老汉把你带走”，就用一句，再调皮的孩子立马会规规矩矩。
花老汉，住得偏。村子本不大，百十来户，聚在村东头的高坡上，花老汉的房子却孤零零地座落在最西头，离最近的一户也有百八十步。房子在西沟口依坡而建，是挨打窑，后半截是坡里掏出来的，前半截盖成房，就像从坡里钻出来的，又被树结结实实藏在里面。不到房子跟前，你不会发现这里原来还有处房子。窄小的窗户，门根本看不出是铁的还是木的，好像永远就没开过。
花老汉，不姓花，心也不花，花老汉种花。西沟是土沟，沟底有一道不大的水流，原来是一条荒沟。花老汉不知道从那里搞的树苗花种，一年一年种上了树，一年一年沟里就长满了花。从开春到落霜，沟外都飘着各种花香。沟外再香，沟里再美，也很少有人愿意走近这条沟。走进沟里，想不到什么时侯，怪样子的花老汉就会站在你的身后“嘿嘿”地出气。一回头，见到花老汉的一张怪脸，管保当下魂飞魄散，几个夜里都睡不好觉。
村里的自来水引自西山上，四寸管，冬天管够用。到了夏天，家家院子种上了瓜瓜果果，瓜瓜果果自然需要浇水，地势低的人家浇了院，地势高的人家自然就吃不上自来水。
花老汉，住得地势最低。满沟的花果树木，一根管子敞开浇。住在高处、吃不上自来水的人家，怨声载道。当然吃不上自来水这事，不是花老汉一个人的事。水能流到谁家，谁不接根管子把院里的瓜瓜菜菜浇浇，总不能种都种下了，长也长起来了，活活的旱死吧！放水浇院的人家不少，要治可不大容易。乡里乡亲，都是种地的把式，懂得浇水的重要，更抹不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子。可这事怎么说也不公平，大家的自来水，你家院子里都灌成了海子，别人还得晃荡着去提水吃，这事总得管管。
管，谁来管？自然得是村主任，要不大家选你领国家补贴，为啥？管，从谁家开头？自然是花老汉。他住的最低，又种的是花花草草，不能吃不能喝，树又旱不死，况且一个孤老头子，总比东连西扯的亲戚家好做工作吧。
村主任润来义不容辞担起了这项艰巨任务。润来钻进沟里找花老汉。屋子没人。沟里也没人，也没看见沟里有浇地的水管子。润来就想，今天算了吧。
出沟的时候，肩膀上有声音，不经意地一拨拉，手上像是一段粗糙坚硬的老树疙瘩，猛回头，却是花老汉坑坑洼洼的脸。润来吓了一跳，倒退了三步，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上，树上的花被他摇下来了，花香都被碰得炸开了。
“叔呀，你就不能打个招呼？”润来的脸白了又红，微微见汗。
花老汉不作声，只是嘿嘿，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叔，我找你，看看你，你是不是拿自来水浇树？”润来捉摸着用词，支吾了半天，还是直接了当问了出来。
“没！”花老汉的眼珠子努出了眼眶，后脖梗子青筋暴出来，“谁说的？”手里半拉子头的破铁锨扬起来。
润来忌惮他手中的铁锨，后退了几步：
“咋了，叔”，定了定神，看见破铁锨并没有落下来的意思，就板起脸，作出个村领导的样子：
“没就行，今年天旱，东头的人吃不上水。我得挨家检查检查，看有没有浇院的。用自来水浇院，村里要严肃处理。真没浇，最好。要是浇了，就早早主动把管子扯了。”
润来心里提摸，花老汉这种孤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单对单，自己倒不怕他。要是让他记恨上，那可了不得。谁都有老虎打盹的时候，那天他给你背后来一下，或者给家里的牲口打掉腿、下点药，那可犯不着。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润来毕竟是多年的村干部，心里嘀咕，面上不慌，临走还镇静地瞪了花老汉一眼，作为警告。
东头浇院的停了，原先吃不上自来水的人家多数还是吃不上，吃不上，还是天天找润来吵吵。润来耳根子痛。都说花老汉的水管子就埋在地底下浇树，润来原本就没真格去查。润来来了气，说：
“我没真查？那你去查。你把花老汉查出来，停了他的水，我给你算工钱！”
其实，谁也是嘴上咋呼，看润来生了气，都也没了声息。
好在每年也就旱个两三个月，提水也没多远，辛苦几天也就过去了。
可润来进沟进了一次，心里可就忘不了那沟了。原来一条三四里的荒草沟，现在满坡的树满沟的花，看起来美闻起来香，一片一个品种，有的品种，润来都叫不上名来。这花老汉有些道行啊，润来心里感叹。心里感叹，免不了就会到处说。润来是村里手眼通天的人，隔三差五去乡里开会，认得乡长、书记，见过局长、县长，村里有一沟奇花异树的事儿也就传得沸沸扬扬。
县里开了一条旅游路，叫草原天路西线。原生态的自然景观引得城里人蜂拥而至。村子离路也就二三里。间或也就有游客慕名前来，想看看这条奇沟。花老汉手执半拉头铁锨，大家也就远远观望一回。景是好景，没遇上好人，来的人纷纷摇头。
我们村还有七八道沟呢，一道比一道长。热心的村里人指点着村后的山沟，但那七八道沟里都是山柴蒿草。想进的沟进不去，能进去的没看头。衣着时髦的外地人乘兴而去，败兴而去。
旅游路火起来了，乡长想在乡政府旁边的空地上搞片景观，种几样景观树，给游客歇歇脚，顺便也发展一下农家乐。本地的树种太平常，外地来的树苗种不活。乡长也想到了花老汉那条沟里的树，想到了，乡长就和村主任润来说：
“润来，你和花老汉说一下，买他几棵树。”
润来不情愿去：“买谁的不是买，偏偏要招惹他。”
乡长白了润来一眼：“别人有，我还用得你买？唔，你不懂，顺便给你科普下，有些树就得买本地的，外地树种在本地种活了，这叫驯化，就像草地里的牲口，你没调教过，就让拉犁上套，不好使，树是不好养，养不活。”
润来受了抢白，讪讪地说：“那价钱呢？”
“价钱好说，就从他那些文冠果、黄木槿、金叶榆里挑，挑大的，挑好的，一棵五百。”乡长轻松地说。
润来吃了一惊，也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些树名，乖乖，一棵还五百，那么大点，顶三棵长五十年的杨树了。
“是给现钱吧？”润来就陪上了小心。
“啥”，乡长眼梢子往上挑，润来知道乡长有些动怒，“你放心去办，挖一棵给五百，现场结算，你们村干部把乡政府小看成个啥咧！”
娘的，看不出这花老汉是个财主，那一沟子树还不值上个千儿八百万！润来带着财神上门的豪气，直接找到了花老汉的跟前。花老汉正在树前翻土。树油绿，叶片像鸭掌，花像绣球，香气淡淡地钻到鼻子里。四周树木掩映，润来觉得像进了仙境。娘的，这些树是不错！
“叔，告你个事”，花老汉没抬头。
“乡里想买你的树。”
“不卖！”花老汉还是没抬头。
“一棵好几百。”
“不卖！”花老汉的声音中带了气。
“那你说，一棵多少钱？”
“不卖！”一锨土“哗”地翻到润来腿上来。
润来无奈地把情况汇报了乡长。乡长愣了愣，和润来说：
“不卖就不卖吧。我再想办法。不过，润来，那条沟你给我看好了，那条沟是条宝沟，花老汉咋弄你叫他弄，可别让别人糟害了。”
不卖给树，乡长还给花老汉说好话。这样的事，润来没碰过几次。可乡长的话，润来得听。
沟还在，花老汉却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没人知道。有一天，有人远远瞭见花老汉坐在屋门前，一动不动。接下来几天，还是坐在屋门前一动不动。就报告了润来，润来组织了几个人，过去一看，花老汉早就死了。死了就得葬，他的半窑半房的屋正好，还省事。寻了棵占杆杨树，打了口棺材，放在他的窑后边，把前边的半拉房推倒，再堆起土堆，就成了他的坟。
他爱他的树，爱他的花，就让他守着吧。
没了花老汉的沟，人们就敢进去了。进去了的人就不想出来，尤其是那些外地人，三四里的沟，拿着手机、相机，照来照去，转上一天都舍不得出来。
乡长和润来说，管着点，找几个管着，浇浇水，剪剪枝，有损坏的也上去管管，我给你投点钱，修几条小路，盖几个厅子。
路修了，是石子路。厅子盖好了，是仿古的厅。厅柱厅檐上还描着龙画着凤。
西沟成了草原天路西线上最美的一个景点。来的外地人多，村里几家人抓住机会弄起了农家乐，家常饭，睡大炕，来的人多，生意也红火。
乡长和润来说：“我告诉你，是宝沟吧，今天应验了吧。”
润来“嘿嘿”笑。
“你还有九条沟，沟沟都变成宝沟，你们村的好日子就更好了！”
润来最听乡长的话，乡长的话里有真金白银。有花老汉沟里的驯化了的树，花点时间就能完成任务。想到花老汉，润来一机灵，这个怪老汉，真还是个好人，种了一辈子树没卖一棵，为个啥，福都叫别人享了。咋也得让他沾沾光吧，种树的时候，随便给他立个碑吧。
绿化沟汊的工程开工了，开工的同时，花老汉的碑也立了起来。立碑的时侯，乡长来了，全村差不多都来了，不少人第一次离花老汉这么近。
王轶智: 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张家口市作协会员。曾在《百花园》、《微型小说选刊》、《天池小小说》等杂志，金雀坊、闲泉文学、东方文韵等平台发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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