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回首有你的岁月》第八章原是燕归来② || 作者 陈璞
作者陈璞，笔名石桥，甘肃会宁人，兰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关山明月》（70余万字），曾获甘肃省黄河文学奖。
因有前一天的尴尬事，第二天大家没了心情，除三顿饭出去吃食堂外，都窝在宿舍里不动。我和杨思宇偶尔谈几句音乐，我看书，他练习书法。尹子奇趴在床上写一上午东西，也不知道他都写了些什么，看他那表情，忽喜忽愁，忽笑忽悲，我想，他是想哪个女孩子了吧，男人的悲伤幽怨，皆为女孩子而起，恋爱中的男人，都神经不正常，以丑为美，把肉麻当潇洒。宿舍的气氛比昨儿好，第一个是齐树柏的心结解开了，偶尔会和我们说几句闲言碎语，只是他烟抽得凶，这一天抽掉三包，呛得大家想报怨又不敢。
天气还是一样的闷热，反正是在宿舍，大伙干脆光着膀子，穿个裤头走来走去。午饭后，尹子奇出去买扑克回来，教大家打双扣，他说这是他们新疆的玩法，我不知道这个是真是假，懒得知道。完一阵子，也就都放开了，嬉笑怒骂，无所不用其极，直玩到吃完饭方罢，夜里睡下，各自想心事。
第三天算是正是开学。早起九点钟，就有来宿舍喊，召集大家去教室，一个年轻老师早等在那里，学生才坐下，他开始自我介绍：“我是你们这个班的辅导员，我叫周勤，以后有什么要求，大家尽管来找我。”就有同学低声告诉我，周勤是上一届的毕业留校生，又说能留西京大学，肯定来头不小。我不愿猜疑这些，胡乱应付几句也就过去了。然后是点名，点到一个，要求站起来做自我介绍，我就知道了那个临潼的姑娘叫秦若琪，她第一个站出来进攻齐树柏，保护慕容青，看她纤弱，倒有木兰之勇，红玉之智，叫人赞服。这一天并没有安排课程，辅导员周勤叫我们先打扫教室卫生，然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临走前嘱咐大家注意安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问旁边以为同学，他说他不知道，随他去吧。我向来是个爱耍懒的，不等教室打扫完，抽个空先离开了。
从那个来时穿过的大拱门出去，沿翠华路向北而行，走两站路再拐向东方，便是一条崎岖小路，小路靠右是我们学校一面围墙，左面的一片小树林，林间草木丛生，松柏遒劲。沿着小道径直走出十多分钟，眼前又是一番景象，前面一片开阔地，绿草茵茵，野花竞放，蜂飞蝶舞，喧闹不堪。向北一面一排格子房，却没有屋顶，一间间看过去，里面摆下花卉，争奇斗艳，有芍药，有牡丹，有兰花，有海棠，也有盘折奇异的盆景竹子，我于花草上淡漠，看看就离开了。走过那片叫人赏心悦目的开阔地，一箭远处却是一座小山丘，目测不过三五百米高，底层道旁的槐树高入云天，遮阴挡雨，山坡上多是竹子，夹杂杨柳树之类。那竹子有的碗口般粗，有的细如笔杆，笔立挺拔，林间鸟声婉转，凉风习习，真是个纳凉的好去处。寻一条小路上到山丘高处，回望校园，楼宇鳞次栉比，人间烟火，热闹到极致。往东一处地方耸立着一座古塔，雄浑肃穆，忽然心中凛然，想这就是大雁塔了，凝视良久，心中无限感慨，索性坐下来，静守脚下这片古老得叫人心疼的黄土地，任阳光穿过我的思想，追赶那逝去的岁月，追忆那古老的来自唐朝的诵经声。
约莫四点钟回到宿舍，心中兀自闷闷不乐。那几个玩牌正玩得热闹起劲，隔壁那个叫林逸飞的同学加入进来，坐在我的床铺上。我进来时，他们异口同声问一句“干什么去了”，然后继续他们的战斗。我饿了，洗个苹果来，搬条凳子门口坐着吃。尹子奇就说：“我们约好了晚上和304宿舍聚餐，这会你吃东西算怎么回事，晚上还吃不吃了。”我一怔，刚要说什么，想多说无益，不如不说，只管把一个苹果吃下肚去。一个苹果尚未吃完，就有人来喊林逸飞去踢球，他不管一把牌还没玩完，丢了就走，气得齐树柏骂出脏口。杨思宇喊：“寒雨快来，这把牌怎么打都赢。”他和林逸飞是对家。我没心情，摇手说：“歇会儿吧。”齐树柏便说：“都是些神经病。”我不知道他所指为谁，但可以肯定，这个神经病不是我。
尹子奇丢下牌，拿了毛巾出去。杨思宇开始收拾，收起扑克牌，擦干净桌上的烟灰瓜子，又把地打扫干净。我问齐树柏：“你可知道弘福寺在哪里？”齐树柏一愣，说：“什么弘福寺？”我说：“高阳初遇辩机的那个寺院。”一面说，一面回到自己床边坐了。齐树柏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谁是高阳，谁是辩机。”我就无语了。齐树柏见我神色不善，忙拿烟过来，递给我一支，有打火点了，笑着说：“你这是怎么了？一天不照面，来了说这些话奇奇怪怪的话，哪里撞邪了不成。”我说：“想起哪本书上看到的，唐太宗一个女儿叫高阳公主，和玄奘法师的徒弟辩机和尚相爱，后来辩机被李世民腰斩于市，心中郁闷，想去这个弘福寺看看。”杨思宇笑着对齐树柏道：“好好学学人家，这个才是情圣，你那个就是个疯子。”我忙说：“辩机和尚才是千古第一的情圣，他之后，纳兰性德勉强算一个，像他们这样痴情的人，能有几个？”说到动情处，我不觉先痴了。齐树柏伸手指着刚洗漱罢，进来的尹子奇说：“这一个算不算？”一句话说得我们几个都笑了。
尹子奇今天性子颇为友善，不和齐树柏计较，笑着说：“老齐又说我坏话。你那心里阳光点好不好。”一面刮胡子，脸上擦了防晒霜，梳了头，方传穿戴整齐，说：“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收拾出发。”杨思宇道：“还早呢。”齐树柏也说：“天气怪热的，你干嘛请大伙吃火锅？”尹子奇只得过去杨思宇床边坐了，说：“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大热天，吃了火锅反而感觉凉。”杨思宇呵呵而笑，说：“老齐，他哄你呢。这天气，不怕死的才吃火锅。”齐树柏笑道：“我是个不怕死的。我就是有个事儿想不通。”尹子奇道：“知道你小子想说什么，快把逼嘴闭上，想不通慢慢想去。”我笑道：“真是奇怪，他没说，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们有事瞒着我。”杨思宇道：“我也不知道。你别看我。”正说得热闹，听见窗下李臻喊：“程寒雨，下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尹子奇一溜烟出去了。齐树柏笑道：“就这个事，你可明白了？”我哈哈一笑。听杨思宇又说：“尹子奇也不怕起痱子，这么热天气，西装革履出去。”
齐树柏忙洗脸梳头，穿了长裤短袖，脚上穿一双凉鞋。杨思宇问我：“有必要这样吗？”我笑而不言，穿了短袖短裤，趿拉起一双凉鞋。杨思宇看了依样学样，一般的短袖短裤。下来时，304 宿舍几个女同学花枝招展，几乎一样的白衣长裙，款款神色，足有秀月之姿。海星是吴带当风，李臻是曹衣出水，慕容青是青萍飞燕，秦若琪是荷叶烟雨。我笑道：“我们几个可要当心，护花使者不好当。”李臻道：“快走吧，磨磨唧唧的，等半天才下来。”齐树柏的嘴巴掉下来了。
一路走，掉地上的眼睛不在少数。渐渐自然分开，一男一女走一起，李臻身边自然是尹子奇，齐树柏和海星，慕容青和杨思宇，我和秦若琪。出校门往南走十多分钟，其时夕阳深沉，古城如黛，那两旁的古槐静穆不语，行人匆匆。和秦若琪说说笑笑，问她华清池什么样子的。秦若琪道：“破破烂烂的，还没现在家里的浴池好。”我笑道：“不可能，那不是委屈了贵妃吗。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应该用暖玉做的吧。”秦若琪咯咯娇笑，说：“你也是诗人，想象力够丰富的嘛。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难道真拿银子打一副马鞍子不成？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你的意思真要杀人吗？”我笑道：“说不过你，齐树柏最能言善辩，被你一通说得几天时间张不开嘴。”秦若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我一眼，道：“你这人最没意思，这时候提他，什么意思。”我笑道：“真的，不骗你，不信一会儿吃饭时你试试，我敢肯定，你说什么，他不敢顶嘴。”一时走过邮电大楼，就见尹子奇和李臻站在一家火锅店下站着，我看那火锅店门上匾额写着“唐朝”二字，心中便欢喜起来，笑着对秦若琪说：“这个好，沧桑，有文化。”
到火锅店门口，海星忽然丢下齐树柏，向后朝我走来，一面笑着说：“今天我和你坐一块儿吧。”秦若琪笑道：“偏不，我偏要和他坐一起。”海星过去攀在秦若琪肩上，笑着央求道：“好姐姐，今晚你就让我一回吧。”秦若琪笑着走开，过去挽住慕容青胳膊，一起进去。我只得和海星一起，进到店内，原来里面已坐满客人，火锅味儿呛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猛咳几声。那边李臻她们已找到包厢，都是尹子奇早订好了的，这会站门口招手。我和海星快步过去，来到包厢内，那辛辣味儿倒淡了，但我的脸上热烘烘的，笑道：“这是吃饭来了，还是来找罪受。”大家各自坐了，只是这会我身边坐的是海星，海星过去是李臻，再过去就是尹子奇。那边齐树柏挨着尹子奇，过来便是杨思宇，秦若琪和慕容青坐一起。
尹子奇和李臻商量着点了菜，要锅底时，李臻要了特辣，我第一个反对。海星一笑，说：“我什么都行。”杨思宇这一次站在李臻那边，也要特辣。尹子奇忙说：“中辣就好，先尝一次。”见众人再无异议，又要了油碗，和菜单一起交给服务员去准备，一时也就上齐了。齐树柏说：“还是要两瓶酒吧，无酒不成席。”尹子奇说：“大热天喝酒你不怕中暑。”扭头瞥见李臻看他，忙改口说道：“要几瓶啤酒吧，冰镇的，喝着畅快。”齐树柏笑道：“我们陕西人从不和马尿。”一句话说出来，海星和秦若琪齐声说：“你是哪个陕西的？”这会众人扭头看着我和杨思宇。我就说：“我是想喝白酒，以前喝过一个西凤酒，味儿纯，喜欢。”齐树柏鼓掌喊道：“我也喜欢喝西凤酒。”杨思宇摇着头不说话。尹子奇就说：“白酒啤酒各要几瓶，各取其便。”就起身出去，好一阵子提着个纸箱子回来，撂地下，说：“火锅店里酒水太贵，我去隔壁买，两瓶白的，十几瓶啤的，整整便宜了二十多块钱。”我看李臻皱了皱眉头，海星低眉一笑。齐树柏早就等得不耐烦，忙起来，过去拿出一瓶来，果然是西凤酒，开了盖子，找服务员要了酒杯，一人面前倒一杯。
几个女同学忙着下菜，齐树柏先偷偷喝一杯，咋舌喊痛快。尹子奇笑道：“还是请李臻提一杯，说几句，我们大家就好开吃。”李臻笑道：“这个我可不会，你们谁愿意提谁讲。我们几个女的，只管吃，不管你们喝酒。海星，你们这边火锅味儿和我们乌鲁木齐的差不多，我早就馋了，顾不上你们，我先吃一口。”说着，伸筷子锅里去，夹起一筷子毛肚，碗里蘸了酱料，大口吃起来。几个女孩子见了，不理会尹子奇，都吃上了。慕容青一面大嚼，一面道：“我是饭局上没规矩的，吃饱肚子才是硬道理。”我笑着对尹子奇说：“你就提了吧，我们几个也是来混饭的。”
尹子奇一笑，站了起来，举起一杯酒说：“好吧，那我就当仁不让，论年龄这里我最大，我提一杯，没人反对吧。”杨思宇道：“快提了吧，一锅好吃的，狼来了。”几个女同学都笑了。尹子奇便说：“这第一杯酒，祝愿这里的每一位同学，大学期间找到各自心爱的那个人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这会不管男女，都鼓掌叫好，举起酒杯，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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