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谷:画中的旧宅

黄堡文化研究 第449期
画中的旧宅
和 谷

我们住在市声鼎沸的城里,蜇居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单元楼内,凭一方小小的窗户隔着铁栅栏探望大自然的景色。这便是现代都市人幸福中值得悲哀的地方。闲暇时,举目环视居室的装饰物,无论是平面的还是立体的,抽象的还是具体的,是那些屋子外的有意味的事物,让你感到稍微的生活之慰藉。
我想要说的是我居室墙上悬挂的一幅画,一幅描绘故乡旧宅的油画。确切地讲,是油画中的旧宅留给我的深切的忆念。
把画中的情景推后半个世纪,旧宅固然还是旧宅,但没有这么苍老,这么破败,完全是充满生机的温存的模样。这落寞的旧宅,肯定是没人烟了,被主人抛弃了。老早的先人们是逐水而居的,尽管脚下是一条季节河,却总是有黄豆大的泉眼汩汩而出,它是老家人赖以生存的底线。更便利的是用水的窖,由土窖到水泥箍的窖,先是储蓄雨水,后是从镇上水库取水,窖成了大水缸。窖可以修在沟边,也可以修在原畔上,路又是从原上来的,人们便一改祖上留下来的老规矩,变逐水而居为逐路而居了。十数年功夫,靠土崖而居的窑洞就变成了原畔上石、砖、水泥、钢筋结构的新窑或小楼了。站的高,望得远,愈来愈不安份于农耕传统的后生们,在用惶然的目光眺望远山之外的高速公路和花花世界。
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人想出去,这话放之四海而皆准。我在想念旧宅,是在眷恋一种简单朴素而平静温和的居住处,或者说是一种生存方式。
生我的小砖窑是圈的,不是箍的。后来我才明白老家匠人在手艺上的各种约定俗成的术语,圈是指砖头竖着沿窑洞的弧线砌成,而箍是指砖头横着从弧线两侧向窑的顶端合拢。文字上似乎不容易说清楚,这横与竖、圈与箍的区别,在匠人看来则是雅俗文野之事。我在这简陋的小砖窑里长到十岁,那是我的摇篮。垒墙的土坯叫胡基,盘土炕用的叫泥基,是用黄土和了麦草制作的,既结实又传热。炕洞里烧了柴禾,煨了谷糠驴粪沫,冬雪天可以全天候保暖,夏季也能驱潮湿。西方人的壁炉,与此大同小异。炕沿是原木的,炕周围贴有传统图案的墙壁围纸,比城里大酒店贴的壁纸简陋一些。窗子的木台刷过油漆,有窗扇和窗棂两层,窗棂的花格属于明代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讲窗栏制体中的“纵横格”,简洁自然。窗纸是白麻纸,贴着母亲剪的鸡、猪、牛、马、牡丹、菊花一类腥红的窗花。门帘是蓝底白花图案,门锁是扁的黄铜锁长钩钥匙。黄铜也镶在柜子、箱子的启扣处,亮锃锃地灿烂。家具上绘了线描的凤凰嬉牡丹,柜脚是镂空的狮子滚绣球。那面梳妆镜是祖父后来从城里买的,上面漆饰有白毛女的图案。两把太师椅,一张八仙桌,再也庄重不过了。门后的衣钩,常挂着牛尾巴甩子、刷子和背过身子的黄铜鞋钩子。羊毛毡,土布单,红缎被子,猫头枕。所有这些,构成了老家小康人家必备的居室物件。
旧宅的院落,也可以称四合院。正堂是高阔的大窑洞,崖背很高,长有茶钵子和酸枣刺,暮秋便有血珠似的酸枣滴落下来。这算是上房,老祖父住到他寿终正寝。窑里有大卡车车箱大小的荆棘编成的谷囤,是祖上一家数口储藏粮食用的。窑顶上有一窟窿,直通防盗的高窑,高窑有暗道通向四处。左边是两眼小窑洞,崖背比正窑低多了。为使窑洞空间尽可能大一些,只好向地下伸展,是老家人说的“下梯”窑,地面比院子低两台。这种“下梯”窑 ,在渭河台原一带随处可见。右边靠小砖窑的是两间厦子,是单面房,屋架的椽上有荆条麦草,瓦是汉瓦所具有的弧度的瓦,屋脊两端高高地翘起。童年的梦中,那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是从长着瓦楞草的深深的瓦沟里流下而顺屋檐滴落的。靠院门边是厨房,炊烟和蒸汽里是小米粥和麦面馍的香味。门楼的屋顶把厨房与厦房连在一起,呈坡状,同时又是几何形的结构,十分庄重而雅观。青石台阶,石槽下水道,阶下是不消失的檐水在土院里所留下的浑圆的印痕。
旧宅是二进的设置,以上我说的只是内院的模样。出了刚才说的二门楼是前院,左边是畜禽棚舍和茅房,院中一棵葡萄树遮天蔽日,嫩黄的枝蔓直爬到高高的城堡似的院墙上。右边可以通向另一个形式略同的内院,是老祖父辈分门立户时界定的。但出入都得经过大门楼,我总记得叫它“大隆门”还是“大龙门”。楼门上下两层,上层是不准小孩子轻易爬上去的。楼板上放着防土匪用过的瓷瓦和石头片,和高窑里的一样,是最原始的防御性武器,据说在旧社会派出过用场,直砸得那些个土匪狼狈逃窜。门楼的高度高出厦房的屋脊,守护它的是一对砖雕的雄鸡,在无声地报晓啼鸣。楼顶有硫璃装饰,门口有石鼓门墩,有镶满铁卯钉的推起来咯咯响的沉重的大门扇,有拍起来怵心的当当响的铜门环,有关起来很费劲的大门闩。大门楼内外的过厅,是童年时躲雨或玩游戏的天堂。出了大门楼,下几级台阶,便是宽广的场院,那棵数百年不衰的古槐象一座大山,屹立在场院边。土路通向田地,通向沟底的季节河,曲曲折折地通向这个村落外的村社、乡镇和城市。

旧宅坐北面南,在一处开阔平坦的凹地里。它接受着最早的阳光,承接着南来的暖风。麦子早熟,雪又落不住,也极少冰雹寒霜之害。对面是季节河切割成的彼岸的山原村落,上游是巍峨的山峰,下游愈显开阔,可以远望数十上百里。旧宅的两侧是蜿蜒的山包,祖父所说的“左青龙、右白虎”的美穴地。如此美妙的所在,为什么被人们遗弃了呢?老家人的居住地,由旧宅攀援而上,在原畔上安了新家。没有了黄土崖厚重的依靠,没有了瓦屋的檐雨声,没有了港湾似的美穴,在原畔没有遮挡,经受大风的吹打,一律修筑起清一色的方方正正的现代住宅。但有一点是没有更改的,大多数仍然喜欢住在弧形椭圆屋顶的窑洞里,尽管它的外型是方正的。它不再是土质的,它更牢固,是石、砖、水泥、钢筋的材料,空间的形态不曾改变。少数修了二层楼房,屋顶是平的,方的,却说不如窑洞冬暖夏凉,只是好摆放一排排的合成的塑料贴面的大厨柜,和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沙发。人们不再误叫它是“杀法”了。土炕没有变,灶台扔掉了风箱,抽水机取代了轱辘,已经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了。电视已把地球村的所有新鲜而怪异的东西有声有色地推销到老家人面前。你消费的不再是黄土地、毛驴、麦子、谷子、苹果,信息象梦幻一样感召着从旧宅搬出来的我的父老兄弟姐妹们。物质生活今非昔比,困惑依然,实现旧宅里的理想之后,发现理想仍在远处。获得的同时,丢失了什么?不仅仅是旧宅的牵念。
我把捡拾旧宅的画挂在现代都市居室的墙壁上,是欣赏往日残余的风景,追思逝去的事物,也是一种备忘录。其实旧宅只剩下空洞的眸子,残缺的墙垣,要说还有什么遗存,那就只能是千年万年不变的石器时代的产物——没用的一扇石磨了。怀旧没有什么错,那童年的天堂也并非实际意义上的完美无缺,其中也有苦难和辛酸,贫穷与无望。旧事会在漫长的生涯中积淀过滤去沙粒,留下精神上为之欣慰的金子。我不会埋怨老家人的迁居,他们如果反问我,那你为啥走那么远,那么久,轻易不见回还?我只有闭嘴的份儿了。只是那棵古槐依然故我,守在旧宅那片空寂的天空下,发芽、开花、落叶、结果,是大自然的伟大、优美所在。我们人老几辈,一代去了,一代又来了,它都看得一清二楚。它摇曳着的枝叶,始终在真诚地微笑,神灵一样保佑着祈祷着生命的快乐。于是,不是旧宅的画挂在居室,而是新居回归旧宅的远梦里了。
来源: 《散文》2002年3期

和 谷
国家一级作家。1952年生,陕西铜川黄堡人。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历任《长安》《特区法制》《百年陕西文艺经典》主编,陕西省文联副巡视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团顾问。
《市长张铁民》《无忧树》等多部作品获中国作家协会全国报告文学奖、新时期散文奖和飞天奖、五个一工程奖等。著有《和谷文集》14卷、《柳公权传》、长篇小说《还乡》《谷雨》等60多部。舞剧《白鹿原》《长恨歌》《孟姜女》编剧。作品收入教材和北京高考试卷,翻译为英文、法文。
从事文学创作之外,兼事书法绘画,画作《东原》《闺怨》《种豆南山》《北地》等入选《中国作家书画集》等多种书刊展览。曾获陕西省直机关书画奖项和陕西中青年书画家称号。
黄堡书院设有和谷文学(艺术)馆。
【编辑】孙 阳
【主编】秦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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