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读诗035：《人民的群像》（天狼）
《拍摄矿难》
□ 天狼
一具尸体从矿坑里抬出来
又一具尸体从矿坑里抬出来
尸体接连不断从矿坑里抬出来
它们并排躺在空地上
脸上沾着血污和煤粉
当听到一声“停”
它们没有表情的脸竟然
残忍地笑了
身子挣扎着坐起来
这些尸体点上烟吸着
说如果再来一遍
会演得更像
《苦命的人》
我说李俊是苦命的
当然，也包括他的老婆
他在远离家乡
荒无人烟的山沟
做矿工
每天
井下工作十五小时
地上
除了睡觉的工棚
没别的地方可去
老婆领着孩子
一月一次
到十里外的镇上
取回李俊寄来的工钱
居家度日
这些都不重要
李俊说
还不是最苦的事情
在他看来
最苦的事
是矿上每年给的那几天假
他奔走千里
回到几度梦泣的家乡
却总比
老婆的月经
晚到了一步
《撤不了了怎么办》
他本想搞笑一下
卷了一支喇叭筒的烟
写上“中华”
点燃
照片发在群里
有人说
你是想烧掉中华吗？
后面人跟着起哄
老实交代
是何居心
他慌了
一连串的说
撤不了了怎么办
撤不了了怎么办
没多久
他退群了
《人民的群像》
雕刻家在一块巨石前
挥舞着铁锤和凿子
他要塑造一组人民的群像
两个月过去了
一张脸的轮廓占据了整块石头
虽然五官还不太清晰
可也看得出他英姿勃勃
来历不凡
有人问
怎么只塑他一个
不是说塑造人民的群像吗
雕刻家把嘴上的烟斗拿在手里
指着满地的石粉和碎屑
它们就是
《道具间》
一个木偶卫士
不能动了
剧务把它扔进道具间
在这里
他见到几个先他
坏掉了的同行：
国王一身华服
歪倒在墙角里
想着想不明白的事
脑袋上少了半边毛的神父
斜靠着一面皮鼓
被主抛弃很久了
最威风的是那个小丑
完全颠覆了剧情
他光腚骑在伯爵的背上
笑抽了神经
外边传来脚步声
严肃的卫士长
也被带进道具间
扑通一声
正跪在卫士的脚下
卫士惊慌失措
他想动
可怎么也没法动
【南人评诗】
有一个很多人想知道答案却又很难找到正确答案的问题——“我是人民吗？”
一方面，人民当家作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照这个承诺，当“人民”一定很幸福。
另一方面，人民的敌人隐藏在人民之中，判定标准并不在自己手里，自以为“人民”的人有可能是“人民的敌人”。这种不确定性，又让每个人的命运不可预知。
天狼的这五首诗瞄准的恰好是“人民”这个主题。
《拍摄矿难》中，成了尸体的矿工是人民，演尸体的演员也是人民；《苦命的人》中，想有一次期盼已久性生活的李俊是人民，月经早来了一天的李俊老婆也是人民；《撤不了怎么办？》中，抽（烧）中华烟的是人民，质问“是何居心”的也是人民；《人民的群像》中，雕像代表人民，满地的石粉和碎屑也代表人民。
请问，这些人民幸福吗？
其实，人民的权利，可以浓缩为两句话：一句是，如何获得承诺的幸福？另一句是：为什么没有获得应有的幸福？
不去想，不去问，就不会有人主动给你回答。你不把自己当人民，就没人会把你当人民。《道具间》中“卫士惊慌失措/他想动/可怎么也没法动”说得透彻，或许你不敢动、不想动、不能动，那好，你就一直跪着。
【作者简介】
天狼，原名邢福辉，山东淄博人，现居邹城，80年代开始写作。口语诗人，“太白楼诗群”核心成员。作品收入《新世纪诗典》《1991年以来的中国诗歌》等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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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南人诗集《黑白真相》（主播：芳心许卿）
南人，男，江苏泰州人，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2000年创办诗江湖网站。作品入选《中国先锋诗歌档案》《新世纪诗典》《当代诗经》《中国新诗年鉴》《中国诗典》等，出版有诗集《最后一炮》《黑白真相》《致L》等。获磨铁诗歌奖2017年度十佳诗人奖；诗集《致L》获第二届《诗参考》杂志十年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