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在洋：背不走的秦岭，能背走的月亮

（一）

老先人说，做人要低调，看来是真理。这些天猛吹商洛作家，尤其是在商洛学院一个高端论坛上，当着全国顶级文学大咖的面，用不太标准的醋溜普通话作了《秦岭南坡这块土地，出了个贾平凹，为啥又出了个陈彦》的发言，让自媒体转得满天飞。商洛人都说吹得美，外头就有人不高兴了，据说还是省上的不大不小的领导。

他说，你们那儿有个姓鱼的，文章没见得茅奖，喇叭倒吹得震天响。你老吹贾平凹、陈彦多厉害，人家都不在商洛了，咋能算商洛的？乱弹琴。

我听了一笑，对传达批评的人说，孔子到全国讲学游历，你能不让山东人自豪？杨振宁在外国获了诺奖，就不能说是中国人了?呵呵，嫉妒正常，心态放正，别胡喷。

领导的话总是对的，偶然别人传过来，的确吓人一跳。像卖炭翁刚大声吆喝自己的木炭多好，城管来了，撵得鸡飞狗跳。好不容易甩掉尾巴，猫在墙角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错了？

他们早翻过了秦岭，你还站在丹江边找他们的脚印，傻不傻？人家成了凤凰，你一个烂烂鸡窝得瑟个甚？想得老鱼出了一头汗，尽管出了三伏，打伞走在细雨蒙蒙的丹江边，望着远方沉默的山，作沉思状。

眼前的事记不住，过去的事却总是想起，这是人老的标志。没法子，谁都会有这一天，也不必太伤感。

老鱼忽然想起了十八九岁时看的一部电影，里头有一句话：祁连山你背不走，大草原你也背不走。

（二）

那部电影叫《牧马人》，是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谢晋执导的爱情片，由朱时茂、丛珊领衔主演，于1982年上映。

这部由张贤亮的小说《灵与肉》改编的电影，讲述了许灵均被打成“右派”，来到西北牧场劳动，得到当地牧民的关怀照料，并与农村姑娘李秀芝结成连理，文革结束后，他放弃了到美国生活的机会，决定留下来建设祖国。

李秀枝对要去美国的许灵均说：“我知道，你舍不得学校里的孩子们、舍不得老乡们、舍不得这个家.....祁连山你背不走，大草原你也背不走。”

记得电影还是在延安大学的操场看的，情节都记不得了。祁连山你背不走，大草原你也背不走。这句话还时时想起。用如今的词来说，真是金句呀。

（三）

秦岭名气大得怕怕，和合南北，泽被天下。是中华祖脉，文化象征。在秦岭的南坡有块美丽的地方，叫商洛。用贾平凹的话说，美丽和贫穷连在一起，越穷越有想像力，越爱做梦，作家就像核桃一样，成了地方特产。

小河里养不出大鱼，雄鹰得有更大的天空。走出去看看，写作上或许才有大气象。老鱼也常用这话鼓励年轻人。因为弄成大事成了大作家的，都走出了大山。

可他们都是秦岭的子孙，套用电影里的话说，大秦岭你背不走，故乡你也背不走。

商洛文学的领头大哥贾平凹说过，在我的理解中，故乡是什么，是你的血地，是你身体和灵魂的地脉。那时，我的父母还在，故乡在某种意义上又是以父母存在而存在。我清楚我是商洛这块土地上长出的苗子，生命和文学的基因是商洛的，不管这苗子在外得到了什么营养，但是麦子绝长不成稻子，只有好好地去把麦子长好。

呆在京城的作家陈彦回到故乡讲课时说，他看到的故乡是驮在乡亲们的肩头，跟着当公社书记的父亲在东瓜乡几个乡镇转磨子，看到的是起伏的山，闻到的是乡亲们的汗香。

被贾平凹叫做把故乡在脊背上背着到处跑的陈仓，站在黄埔江边说，当我在塔尔坪的时候，上海就是我的远方，就是我理想的天堂，而当我来到了上海，回过头再看塔尔坪，塔尔坪就是我的远方，就变成了我的桃花源。让我回望不舍。

北京、上海、西安，都是大地方，他们都把事情弄大了，可他们背不走秦岭，就连贾家对面的笔架山贾平凹也背不走，可他们背走了月亮，站在再远的地方，也能看见一样的月亮。

（四）

人生总是忙忙碌碌，有些事情，当时觉得太劳累太颇烦，后来想想，还是很有意思的。去年秋天的时候。陪着一个纪录片摄制组。寻找商洛作家的故乡。

那天，到作家方英文的西口程家川安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英文给母亲倒一杯热茶，上了香，把自己的新书献在母亲的遗像前，看得心里酸楚楚的。老方和母亲的感情，只要读过他文章的人就知道有多深。

离开他家的时候。已经到午夜时分了。车出了村口。老方突然大叫。我的行李箱怎么忘了带呢？大家回头一看，果然没有。老方说。老母亲肯定嫌我老不回来。回来了也不在家陪她住一晚，就把箱子留下了。

司机倒车去取箱子，我们几个人在村路上行走。天上挂着一轮月亮，月亮不圆，却亮亮的。远处山的影子，起起伏伏。空气中，散发着像产后女人身上的那种安详慵懒的味道。老方说，老家的月亮，好多年没见了，还是那么亮。月亮都比西安的亮。

我们几个抬起头，一脸漠然。看不出他老家的月亮和外面的月亮有什么区别。因为我们都是外地人，也许只有和土地有了感情之后，看到什么东西才不一样。

贾平凹在他的上书房和方英文在他的采南台看到的月亮，肯定不如棣花和西口看到的月亮。故乡的月亮肯定比异乡的月亮亮。

城市的月亮和乡村的月亮是一样的。照的地方不一样，看的人不一样，自然就不一样了。有人把文学比作月亮。是黑暗中的亮光。看着那么纯洁，那么美好。想想也很恰当。

诗人们吟诵月亮的事太多了。可惜我们读的书太少。只记得李白的那首窗前明月光。大家都能背出来这几句之外。剩下的只有啊啊了。

（五）

人们对故乡的感情是复杂的。也许窝在家乡的时候。看到的只是鸡零狗碎。忙着生计，总没有抬头看看月亮。只有离开了故乡，才能看见那么美的月亮。

一个叫廖奔的作家说，比起太阳的明亮、灼热、盛大、辉煌，月亮则感伤、迷惘、眷恋、凄清。文学不是太阳而是月亮。历代诗人中咏日者少，咏月者众，尤其是唐代诗人李白流传下来的九百多首诗中，竟有三百二十多首与月亮有关。究其原因，是因为太阳总是与历史功绩相连，而月亮则与人的情感相连，相比于喜欢唱着《我的太阳》来表达情感的西方人，含蓄的月亮则让中国文人流连忘返。文学不是哲学和政治，它不指导人生，它因此成不了太阳，文学只是陪伴人生，它辅助人的成长，滋养人的精神，润泽人的情感。

故乡走出去的作家，就是从故乡的土地上升起的月亮。尽管它可以照着都市的高楼。可他毕竟是故乡的月亮。当年好多人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老鱼说故乡的月亮比外面的圆。因为我们是带着感情的。感情这东西，总是有温度的。有温度的东西，总是让人感动，让人难忘。

大山里走出的作家们，他们背不走秦岭，背不走故乡，能背走的是故乡的月亮。他们走得再远，头顶依然是故乡的月亮，像远在佛山的山里走出的诗人党继，几十年的组诗名字都叫《魂在商州》。

出了贾平凹、陈彦、方英文、陈仓等一大串走出大山，事情弄大了的名作家，故乡的文友们自豪地吹吹牛，就像李白当年三百多首诗写月亮一样，有错吗？

自己厉害，要低调，让别人说；故乡走出去的人厉害，得见人就说，见会就讲。当个肉喇叭，越吹越能让更多山里的年轻人少一点自卑感，多一点对故乡的认同感、自豪感，多一点文化自信，有毛病吗？

老鱼说，不光没毛病，还得翘起大拇指，用咱老陕话说，嫽扎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