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晚明文人推动明式家具形成的原因（五）—— 文人家具（下）

　　早在唐代，文献就有记载用紫檀与花梨制做家具，但未形成流行之势，一直到晚明，各种硬木家具（细木家具）才开始流行开来。那么细木家具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查阅了大量书籍，未有明确记载的文献资料说明，因此只能依靠手头现有的明代史料笔记逐一来分析。

　　根据范濂编撰的《云间据目抄》卷二《记风俗》记载：“细木家夥，如书桌禅椅之类，余少年曾不一见。民间止用银杏金漆方桌。自莫廷韩与顾宋两公子，用细木数件，亦从吴门购之。隆万以来，虽奴隶快甲之家，皆用细器。纨絝豪奢，又以椐木不足贵，凡床厨几棹，皆用花梨、瘿木、乌木、相思木、与黄杨木，极其贵巧。动费万钱，亦俗之一靡也。”

　　王士性编撰的《广志绎》卷二《两都》记载：“又如斋头清玩、几案、床榻，近皆以紫檀、花梨为尚，尚古朴不尚雕镂，即物有雕镂，亦皆商、周、秦、汉之式，海内僻远皆效尤之，此亦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为盛。”

　　《云间据目抄》记载：“莫廷韩与顾宋两公子，用细木数件，亦从吴门购之。”莫廷韩又名莫是龙，生于1537年，死于1587年。如果莫廷韩是在中年时期购买的细木家具，当是在嘉靖晚期－隆万年间。“隆万以来，虽奴隶快甲之家，皆用细器。”由此看，旺盛在隆（庆）、万（历）年间。而《广志绎》记载：“又如斋头清玩、几案、床榻，近皆以紫檀、花梨为尚，... ，此亦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为盛。”

　　由此来看，结合《云间据目抄》作者范濂所言：“细木家夥，如书桌禅椅之类，余少年曾不一见。”来看，范濂大约生于1540年，少年当是15岁左右，大概1555年左右，这一时间应该是嘉靖晚期。因此综合以上几段史料来看，基本可以互相佐证，细木家具即便嘉靖年间开始盛旺，也当是在嘉靖晚期。另外根据《天水冰山录》记载明嘉靖年间权臣严嵩被抄家出来家具价值的评估来看（参见文人雅趣），嘉靖晚期，在北方权利核心，细木家具的地位不高，也不流行。一直到万历之后素有”木匠皇帝“之称的天启皇帝时，史料记载他制作的家具大多是大漆家具，至少尚未有记载他制作细木家具的记录。这更加证实，即便嘉靖晚期江南开始流行细木家具，这股细木家具风潮到万历之后，对北方权利核心的影响力也尚浅。

　　另一方面，万历年间，各类笔记、鉴赏类书籍记载，评述细木家具的文字内容大大增加。因此，可以推论这一时期也是细木家具大量增加的时期。在这些文字记载中也非常广泛地提及紫檀、花梨、相思木（鸂鶒木）、乌木、铁梨木等珍贵木材，这表明在当时人们以此类木材为雅，以使用这些珍稀木材所制作的古雅俊秀的家具为尚。

　　因此，我们可以初步判断，细木家具流行的起点应该在嘉靖晚期，最为旺盛的时期当在万历时期。同时流行的地点应当是苏州，然后逐步影响到华东区域，并对北方权利中心产生一定影响。目前，笔者手头的史料书籍尚有限，依据现的资料暂且发表一家之言，待日后有更多史料支持再作补充修定。

　　崇祯十七年甲申明亡， 满人入关。这之后，汉人属于亡国之奴，文人逐渐失去了优越性。撰写《长物志》的文震亨，也于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攻占苏州后，避居阳澄湖。清军推行剃发令，自投于河，被家人救起，绝食六日而亡。至清初，在明代受轻视的武官地位上升了。知府、知县对于地方上曾经相同的总兵、提督等武官，不得不以属吏的身份待之以礼（参见《阅世编》卷8《交际》）。此外，满人群体也还享有优厚的特殊地位。《阅世编》卷4《士风》有记载：“今则缙绅、举、贡，概用肩舆，士子暑不张盖，雨则自擎，在贫儒可免仆从之费，较昔似便，然而体统则荡然矣。”因此，在清初，明代文人士大夫与庶民之间可视性差别已完全崩溃。但是，晚明讲究品位的奢侈之风仍在一定程度延续。这一点，从乾隆四十七年甘肃泾州知州陈常炒家财产清单中就记有《遵生八笺》一书得以佐证。

　　清顺治十四年，清政府严禁座师，房师及荐师称呼，只许授业之师称为师。弱化文人士大夫门生等私人间的结合，强化官僚与皇帝一元化的隶属关系。康熙年间，对待文人士大夫阶层不同于明代采取优免徭役制，而是鼓励与驱使他们回到公共服务方面来，作为精英阶层的典范与身份标志。因此有效地恢复了精英阶层的身份制度，也从某种程度上减缓了推动流行“时尚”的发展速度。至雍正五年，清政府颁布禁止士大夫绅士阶层一些特权的条例，将曾经“每级之人，各皆向其上级之人稽首顶礼，各皆以足蹴其下级者”的阶梯，整理成非常规则地以皇帝为顶点的一元性的秩序形态。
　　自此，文人士大夫在流行时尚的发明创新方面所扮演的角色及重要性已大不如晚明时期，取而代之引领社会流行时尚的推手是宫廷，尤其是乾隆时期。从家具领域来说，雍正时期清宫造办处开始设计制作符合满人审美情趣的清式家具，到乾隆时期大量符合皇帝喜好的家具出现，彻底地改变了晚明以来文人士大夫所推动的流行时尚文化。明后期盛行的“细木家具（文人家具）”也就逐步从家具市场流行时尚的领头雁位置跌落下来，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乾隆旅行文具箱

　　至清中期的十八世纪，国内的更多文人硬木家具逐渐进入西方。十八世纪法国宫廷对中国流传进入的明代髹漆及文人硬木家具样式家具极为钟爱，并被他们称为”中国风“，而后这股“中国风”在全欧洲范围内流行开来。最终将这类家具融入法国本土文化，诞生了“洛可可”式家具，引领了欧洲家具界的时尚之风。英国家具大师齐宾代尔(Thomas Chippendale, 1718 -1779）在其1754年出版的《绅士与家具指南》中，还将这种式样的家具风格称为“中国式”，并一度在英国刮起了“中国式”的家具风潮，已然成为一种时尚。1944年，德国人古斯塔夫.艾克出版了《中国花梨家具图考》，再次将这种细木家具（文人家具）推至前台，吸引了众多的目光。至解放后，王世襄先生将此类细木家具（文人家具）名称取名“明式家具”，并通过王老的专著向世界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