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白宇 | 寻找真实的自己
「外头冰冷，内里滚烫，像一个热水瓶子」这是《乔家的儿女》小说里弟弟妹妹们用来形容大哥乔一成的评语。要怎么去演好一个外冷内热的「拧巴」大哥，天性潇洒的白宇有过纠结与烦扰，但唯一能做的是“沉下心去完成作品。”
其实早在读到剧本的时候，白宇就已经对这一大家子在一起能怎么演有了期待，一家人的相处要如何呈现才不会在屏幕里失真？他思考过种种剧本呈现的问题。越是生活中最寻常的部分，越容易引起观众的共鸣，但同时也因为其平凡，微小的瑕疵都会成为观感中的破绽。结果是好的，《乔家的儿女》播出至今，收获豆瓣开分超过8.5的高分，仿佛暗示着大众这是又一部「神剧」的诞生。
然而面对着他人给予的赞美，白宇觉得开心，又觉得不那么重要。被人喜欢是好的，但与他的生活又离得有点远。他至今为自己保留有一部分的真实与自由。而在生活之外，他认同一个观点——演员最应该被看见的，是他的作品。
一个热水瓶
晚上10点多的时候，乔一成还站在北京的天桥上。他手里捧着一支未绽开的玫瑰，等一个心知肚明不会到来的人。天桥底下是车灯闪烁，川流不息，一直到人群散尽，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宇间的怅然若失与过去献出初吻时的紧张忐忑作出对比。
”白宇比以前更会演了”——这是在《乔家的儿女》播出之后，某个观众在微博上提起的的话题。这名网友坦言自己不是白宇的粉丝，却羡慕他的粉丝可以看到他如海绵般成长，从《忽而今夏》、《微微一笑很倾城》再到《沉默的真相》、《乔家的儿女》，白宇的进步在观者眼中如一条始终攀升的上行线，大多数的时刻他都嵌入在角色里，偶有让人惊叹的时刻，总会获得一连串的赞美声。在《乔家的儿女》里，白宇就是乔一成。他演活了那种拧巴与别扭，把一大家子压在他心头的重担可视化，展现给观众们看。
中国的传统文化里，长子的身份往往意味着责任，因着整个家族牵连的血脉连在长子的身上，他需要压抑自己，去帮扶与实现弟弟妹妹们的渴望。这点上，乔家的长子乔一成几乎称得上是个「长兄如父」的范例。因为年少失恃，父亲乔祖望又是个靠不住的人，乔一成几乎是一手拉拔着四个弟妹长大，自己在刻苦读书之余，还得顾着一家老小的吃喝问题。鸡毛蒜皮与家长里短，活生生把一个少年逼得老成。
“我很心疼他，乔一成这一路走来不容易。”面对一个需要跨越三十年的角色，白宇在最开始就已经捋过一整遍对方的人生。“我在接触角色的时候，就会很理性地去思考一些事情，进入他的生活轨迹去理解他所理解的事。”
乔一成在剧中被搭档宋青远评价为「阴阳怪气」，不光是在谈恋爱的时候不能放开完全的自己，他心中好像时时刻刻有一根弦绷着，提醒着他脱离原来生活的不易。但任何人物的性格养成，都有着自己的情感逻辑，白宇自己是洒脱的人，但他能懂乔一成纠结的心境，“这个拧巴刚好跟我前段时间的拧巴是有一些相似的。”
能够再度经历一次类似的心境，对演员而言有幸运的地方，但要演好角色的一生，除了心境之外要做的还有很多。如何去呈现年岁变化带来的层次感？如何去体现乔一成这个大哥在面对不同兄弟姐妹时的情感变化？在小说里一个角色的人生不过匆匆几十章的篇幅，但要诠释得让观众信服，白宇时常会思考乔一成做这些事的逻辑，“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一定是有理由的，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出现（某个选择）”。
乔一成对家里的弟弟妹妹们总是咆哮着去教育，“因为从小没有人告诉他要怎么去教育，他爸爸也不会去教育，对待他们兄弟姐妹都是这样的形式。乔一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要充当起一个父亲的角色，还有生活里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他的弟弟妹妹们逼着他成长。”
但表哥齐唯民就不一样了，他总是温温柔柔的，背着他们的小弟弟七七，轻柔地抚摸他的小脸蛋，像南京春日里少有的风。乔一成羡慕他，总觉得自己是活在表哥身后的阴影。白宇为此做了个总结，“表哥和他完全形成了一个反差，表哥从小待人很好，受到的教育很好，学习很好，父母亲都对他很好，就和乔一成完全不一样。”
这种扭曲和自卑构成了乔一成「阴阳怪气」的根源，他既想要脱离生活的泥潭，又不舍得家人。弟弟妹妹们是他这个大哥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总是围绕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他们的爱将乔一成留在属于家人的世界里。
乔一成外冷内热，像一个热水瓶，每每弟弟妹妹们犯了错，他嘴上得理不饶人，总还是会拉下脸面来为弟弟妹妹们解决问题，分担困难。能够拥有兄弟姐妹的爱与陪伴，相依为命地长大，白宇是羡慕乔一成的。虽然在教育问题上确实操心，“但我可能和一成的方法不一样，我是得到过爱的教育的人。不过四美年纪轻轻就在学校里边早恋，年纪实在也太小了，我这个亲哥哥心里肯定不好受。”他还模仿了一下乔一成教训妹妹时说的话，“白头发滋滋往外冒”。
至于为什么乔一成会那么说？白宇又笑着回答，“因为他是个知识分子，所以讲话总是文绉绉的。”
两条平行线
演员毛晓彤认为白宇是一个温柔的人，电视剧《乔家的儿女》是他们合作的第三部戏，从过去的情侣到如今的兄妹，这种熟稔带来的还有信任和亲近。在之前采访的时候，毛晓彤就谈过这次合作的感觉，觉得现在的白宇比过去的要老成很多，整个人稳重了下来，有大哥的样子。
这种老成并不只限于表面上。尽管白宇自己开玩笑剧组选角找他的原因是，“我的长相比较显老，因为年龄跨度有三十年左右，找个太年轻的不合适，长得老有优势。”但在调侃之外，这种老成持重更多地体现在他的行动中。
白宇像大哥一样照顾其他主演们，这是剧组里其他搭戏演员统一公认的事实。早在进入剧组之前，白宇就拉了个演员们的群，时不时会刷一些表情包活跃气氛。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延续到了杀青以后。在前不久定档播出的宣传直播里，连线的几个“弟弟妹妹”看到他喝水，还会搞怪地作出他广为流传的「为我的莽撞自罚一杯」的表情包动作来。做完之后，四美宋祖儿笑着说：“大家会不会不理解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就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默契。”
演员们相处得好，融洽的氛围和自然的互动是肉眼可见的，尤其对一部家庭剧而言，兄弟姐妹们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何相处而不生分，靠的是人与人之间长久磨合的过程。白宇承认演员都有自己的方式，为了把握好那些微妙的情感变化，“彼此之间就是要特意去拉近关系，所以戏外（我把他们）也是当弟弟妹妹一样相处，他们也会把我当哥哥，这对剧是有帮助的。”
剧组选在兰溪作为主要的拍摄地，看中的是那里依旧保留有七八十年代的风貌。刷着绿漆的人民医院，老而怀旧的街景，天上飞过去一群鸽子，接着镜头一转就到了几十年前的老南京。乔家的家境不太好，家里几口人挤在一个一进的宅子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早上起来的时候，兄弟姐妹们要排队轮流洗漱。
尽管没有在南方长大的经历，但这样的逼仄的成长环境白宇却不陌生。他是陕西人，小时候家就住在窑洞里，吃饭的时候邻居叔叔们蹲在门口吃面，看着年幼的孩童漫山遍野奔跑，跟着赶羊。对于童年的白宇而言，环境对他的影响并不大。“因为那会小，也不会觉得好啊坏啊，周边都是这样的（家境），小时候不会有太多的感触。而且大了之后父母对我很好，也不会有从小地方出来的局促。”
白宇坦白他和乔一成的不同就在于家里父母对待自己的方式，他是浸泡在爱中长大的，拍戏的时候能理解乔一成，自己却不会走上执拗的路子。“我不可能完全做到像乔一成这样，他父亲是那样（不靠谱）的一个人，他肯定不认同，他会告诉自己不能成为那样的人，有逃离或者跳出去，去追求自己想追求的事，但又放不下身边的弟弟妹妹。”
这种围困贯穿着乔一成的人生，也是为什么在演到了老年时候，白宇看着镜中的乔一成会感到心疼的缘故。三十多岁的白宇自由自在，但他演绎的乔一成在三十岁的时候，已经面目凝重。颓丧是他，无奈是他，疲惫是他， 一家子的重担压在心间，像头顶滋滋往外冒的白发。
但两人同样拥有各自的幸运，乔一成有自己的家人与爱人；而对白宇而言，成为演员能够有机会演自己想要的角色，并被观众记住，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事。至于各种的辛苦，他反问：“哪行哪业不辛苦？”
三十岁后的自由
三十岁之后，白宇变得更为真实了，过去采访过他的记者感慨道，他不是一个好概括的人。这位演员就和他所饰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一样，身上混杂着良善、复杂以及自在。这种真实在如今的娱乐界里很少见，绝大多数的艺人会听从团队的建议，在大众面前扮演一个安全的人。
一个真实的人，在舆论场中势必会面对形形色色的议论。出道至今，白宇有过关注加身，一举一动被人关注的时刻，但那段经历让他思考过很多，自己是不是适合走这个路线？是听团队的还是听自己的？要不要给自己留下更多的空间？
在这个过程里，他坚定了演员的道路。“我只是不想我的生活被人打搅，演员只是我的工作，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在《沉默的真相》之后，这种坚定越发清晰，“演员是需要生活的，得真正地浸泡在生活里，才会有酸甜苦辣，五味陈杂的感受，这样饰演出来的角色才会丰满动人。”
做一件事更听从自己的内心的决定，而不是别人提供的安全第一，对白宇而言有着自私的部分，尤其是这样会让找来的一些合作被拒绝。但万事不存在十全十美，这样的自在给了他喘息的空间。演员是敏感又脆弱的职业，容易被外界影响思绪，也常常容易被自己所饰演的角色浸染。
《乔家的儿女》里有一个镜头，拍的是乔一成去电视台报道，妹妹三丽给他准备了新的西装。他穿上新衣服那一刻的意气奋发，难免会让人想起去年由他所饰演的江阳。一样是年轻有为，《沉默的真相》里江阳考上检察院的那一刻有纯然的赤子心性，而乔一成的心气儿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从角色里那些微妙的层次感变化来丈量时间对白宇的影响，《沉默的真相》始终绕不开的是一道分水岭。白宇喜欢这个故事，喜欢到熬夜看完了剧本，马上决定接下江阳这个角色。为了诠释出江阳后期的脆弱与无助，他下戏后不与任何人交流，熬夜，睡很少的觉，这都是为了让感官变得敏感，才能更好懂得那种孤独和压迫感。
尽管内心有着惊涛骇浪，但白宇却认可江阳是他演过最「爽」的一个角色，“很幸运。”他一直在重复，能够遇到江阳，“是我沾了这个角色的光。”江阳让他体会到另一种燃烧自己的欲想，让他放声大哭了一场，也让他明白了遵循自己内心有多么的重要。
出道至今，人们总爱用幸运来形容白宇的经历，但个中的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有过被选上角色又被挤掉的经历，也有过一些不足以为外人所道的挫折；但这些都没磨灭掉他身上潇洒又仗义的性格。导演胡国瀚是白宇的大学同学，在回忆拍摄《缉妖法海传》的时候，原本定好的男主临时跑路，白宇二话不说带病上阵救场，并未收分文。
“我不是个想以后的人，我会先干好现在的事，我也没有啥期不期待的，活在当下，想那么多干嘛。”随性与自由揉杂在白宇的身上，加上他的执拗和坚持，混合成一个不好概括的人。他没有太大的目标，只是希望自己的每一个角色大家都能认可。他还想演反派，因为没尝试过，想看看自己演出来是什么样。
他最近在看英剧《浴血黑帮》，欣赏里面的男主角Thommy Shelby兼具暴力与柔情的那一面，认可一个演员的功力在于他积淀了什么，他会如何去解读生活。
从今年开始，喜欢吃面的白宇晒面的图片已经升级成了面和人的一体的高级版。陕西的面吃的是劲道，因为卤子的味道不会相差太多。但要把面做劲道，关键就是在揉面的时候下功夫。在他看来作为演员与揉面的过程别无二致，都是需要厚积薄发，先积累再呈现的过程。“经历的越多，看到的越多，表演上肯定还是会不一样的，很多演员为什么四十多岁之后才被看到，就是有了积淀之后，在碰到好机遇就能出来。”
随着年岁的增长，白宇对除了演戏之外的事都越来越佛，他不介意粉丝们会不会爬墙，也不介意转型这个话题。他一样有自己喜欢的演员前辈，每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与对方在合照中的距离都在不断拉近。或许这也是他所认可的一条道路，好不好，别人怎么说不重要，“但我对自己有标准，不是多伟大的目标，一个角色能够达到七八十分就好。”
撰稿｜成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