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被遥望的定州塔

因为定州塔，而在当地语言里形成了一个“砍尽嘉山木，修成定州塔”的固定说法，这是建筑之宏伟巨大以至于影响了语言与词汇的一例。一千多年以来，这座塔镌刻造像昭示教义、观敌瞭哨远望敌情，登高望远吟诗作赋，和本地人代代相望，固定为本地的象征，像埃菲尔铁塔之于巴黎一样，不知不觉地由人造物归化为自然物。不管被称为河北三宝也好四宝也好，它的高高矗立的存在已经犹如自然的山，成为本地风景和本地心理的恒常存在。

然而，和绝大多数中国现代城市一样，定州原来的地理视野也已经完全不存在了，高高的定州塔旗帜一样地引领着匍匐的翘角飞檐的古老建筑群的旧有格局已经荡然无存，甚至连塔本身也已经完全淹没在了林立的高楼群中，只能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上才能穿过楼与楼的缝隙看见“盆地”深处的塔尖。宣传中习惯所言的沿着107国道或者京广铁路抬头可见的词句，已然名不副实。宗教建筑不再能点缀天际线的时候，其包括审美在内的全部生命价值也就结束了，只剩下了一个默默的躯壳。

市中心在进行大规模的开发建设，拆迁成了巨大的工地。观察发现，市中心的高层建筑似乎还是有所节制的，但是围绕市中心的却是一圈密集的高楼。显然，不当的并非某一个具体的工程，而是历时多年的规划上的乖谬。诸多城市都走了毁了真文物造假文物的开发老路——不仅仅拆除是毁灭，对文物的天际线的毁灭也是毁灭，二者之间没有轻重之分。与定州塔一起被遮蔽与淹没的硕果仅存的古建筑还有南城门、贡院、文庙、众春台雪浪石、汉墓……这些宽墙深洞、高柏古松的古代的生活环境，于人的自然审美的充分融合与惬意互动，再难重现；它们被孤零零地隔离在自己的一方天井里，已经没有了呼吸。

仅仅在十几年前还基本上保持着的、曾经让无数旅人，让无数孩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开始遥望和想象的古老城市格局，审美的城市格局，如今已经荡然无存。北京上海之类的大城市自不必言，现在连这样古老的小城也已经如此不堪矣！

不能想象，欧美国家的教堂尖顶如果都被这样密集的楼宇遮蔽的话，那还是不是人们印象中的欧美。

现代化不一定要以毁灭传统的天际线为代价，那样的话即便实现了所谓的现代化也必将是跛脚的，是不伦不类的，甚至是丑陋的，不可持续的。

城市的建设，完全不考虑古老的伴随了几百上千年的传统天际线，千百年来的存在被一朝彻底毁灭，不知道主政者是没有意识到还是毫不在乎，反正感觉在这个过程中是没有任何一点犹豫的，是断然甚至带着一股恶作剧式的短视的快意的。为什么就一定不能参考西方那样，将古城保留，将新城建在古城之外，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叠加，充分尊重前代的建筑和遗存，不为现实的眼前利益而牺牲祖宗的利益其实也是自己以及自己后人的长远利益？

中国的塔，基本上可以说是中国古人的教堂，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将心灵与天庭做沟通的有形渠道，是将现世里压抑的精神最终指向天空的伟大途径。古人按照人类审美的普遍规则所建立起来的那个宏大悠远的水墨画一样的城，被这样完全没有规则的高楼大厦所遮蔽，唯经济主义唯发展主义的逐利潮流所冲毁，永远没有再恢复的可能。这就是这块土地上的后人所能看到、所能继承的唯一遗产。实际上，他们所得到的只能是这一代人毁灭的剩余物，是这凭借着机械的蛮力和毫无敬畏的心而制造出来的功利主义的工具。

所言远矣，在还能有残存的旧迹一顾的时候，且审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