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笔记：断流几十年之后的又一个春天

梁东方

沿着新修的滹沱河北侧的观光大道骑车，走到东里寨和邵同之间的时候，遇到一条过去的防波堤。防波堤上走了一段，一下子没有了沥青路面，是原来用无数石块堆砌的平整的路面上自然积累了沙土之后，所形成的荒草满满的荒凉路径；这与观光大道上红色的塑胶自行车道之间反差强烈，却也质朴自然，充满了历史深处的、一切都已经散去之后，只留下了这一点点痕迹的文物意味。

从这坚固宽大而一道一道都绵延很远的防波堤可以看出当年滹沱河有水的时候，防汛是何等重要的大事；而每一道防波堤也肯定都曾经经历过洪水的冲击，有过人们从远处岸边的村庄里奔跑而来的一次次监控、加固、抢险……

与观光大道不同的是，顺着防波堤可以直接走到距离河道最近的地方，可以直接看到现在河道里的情况：防波堤在陡峭的岸边戛然而止，下面就是深渊一样的河道。河道如果还可以说是河道的话，那也仅仅是因为传统上这个位置上是河道而已；因为现在的河道里已经千疮百孔，有无数起伏的沟壑，有众多完全没有规则可循的大坑，死蛇一样的路在大坑和大坑之间蜿蜒，那是拉沙子的时候形成的一条条必由之路。如今因为去年长在沟壑之间的荒草已经黑死，与一些沙坑黄白色的沙子界面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生了癞痢一样斑驳而荒凉。

一条没有了水的大河的河道，并不是我们通常想象中保持着千百年来水流冲击的平整，而竟然是如此被翻了个七零八落的千疮百孔模样。在没有了水的河道里取沙卖沙近于一本万利，而在取沙以后的大坑里倾倒垃圾也能再挣一笔源源不断的钱。这是河水断流以后这条著名的大河的悲惨命运，其实也是两岸生态的最真实的写照：地表水消失，地下水下降，还有严重的被污染之虞，而与沙漠一样的风沙骤起，更不用说看上去荒芜杂乱、坑洼凹陷的丑陋观感了……

多年来人们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里，在以往河里有水的时候号称鱼米之乡的滹沱河两岸生存着。河水长期断流给下游造成的损害，怎么说也不为过。而遍观本地和附近其他地区可以知道，除了实际上是城市下水道功能的河流比如洨河之外，本地的乃至北方的所有主要的河流都已经断流，都已经断流几十年了。

滹沱河彻底断流始自上游水库的建成之日。水库固然是有诸多堪称强大的功能，首先可以发电，充分利用流水的落差，获得大自然赋予的号称永不枯竭的能源。这听起来很不错，但是对于一个缺水地区，一个水库的里水常年不能下泄的地方，能可持续地发多少电也就存疑了。

然后是可以防洪，但是真正洪水来的时候水库又往往为了避免悬湖的危险，先行放水，或者紧急放水；而通常认为的可以保证“不使降水白白流过”，到用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用的功能，固然是存在的，但是与其对下游广大地区造成的损害相比，孰轻孰重，还未必就一定是建成了水库更好。否则就不会有欧洲许多国家，纷纷将已经建好多年的水库拆除的事情了。

现在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下游的城市正在搞滹沱河修复工程，禁止采沙、禁止填满垃圾，推平河道以后铺上防渗层，建起拦河坝，然后形成蓄水景观带……这当然是一种极大的进步，但是却也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河水断流以后的根本性问题。

不过，在水库和已经修复的河段之间，包括我现在站立的西里寨、邵同段的滹沱河河道，还保持着既往的风貌，有的河段比如平安屯河段，利用挖沙以后形成的大坑，进行补水作业，就是将下游从南水北调引来的水补充进去，当然也包括一部分上游下来的雨季径流和并不多有的雨水。尽管还不知道这些河段是不是以后就不再铺设防渗层了，就一直作为补充提高地下水的一种措施了；但是这终究已经是一种开始实施的措施。

在这条去年的荒草干黄地衰败着的防波堤上俯瞰，一直延伸到了河边塌陷的河岸上的田地上，已经有人开始翻耕，是将再次开始又一年的耕种。这里与非河岸上的田野唯一的区别，好像就仅仅是田间的小路都因为罕有人涉足而长满了荒草，更多一些荒野的气息，带着一种可以入画的古意。

堤坝上，可以看见今年的新绿的小草已经冒出头来。不管多么干旱，不管环境怎么不堪，它们总是能带着萋萋的希望重来。大自然的自我修复能力，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不会崩断。

只是，它不会一直给人类回头是岸的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