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酸与白血病（下） / 开普饭

叶酸，维生素B族中的一种水溶性维生素，对细胞的代谢和生长很有帮助。叶酸是孕妇非常需要的一种营养素，国外的最新研究表明，如果在怀孕期间缺乏叶酸，不仅容易使胎儿发生神经管畸形，胎儿日后罹患畸形淋巴细胞型白血病的几率也会增大。

1947年8月16日，美国波士顿一名船厂工人的孩子离奇地病倒了。孩子名叫罗伯特·桑德勒，只有两岁。两个多星期以来，桑德勒持续低烧，体温忽高忽低，同时还伴有日益严重的昏睡。

发烧十天后，桑德勒的病情明显恶化，体温迅速攀高，红润的脸庞也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奶白色。他的脾明显肿大，像一个塞满东西的袋子一样垂了下来。他被送往波士顿儿童医院。法伯用显微镜观察他的血液，发现成千上万不成熟的淋巴白血病原始细胞正在疯狂地进行分裂。

桑德勒抵达儿童医院的时候，法伯刚在几周前收到了来自立达实验室的第一个包裹。1947年9月6日，法伯开始为桑德勒注入立达实验室生产的第一种叶酸抗结剂——蝶酰天冬氨酸。

药剂收效甚微。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桑德勒越来越没精神，走起路来也开始跛腿——这是白血病压迫脊髓的结果。他还出现了关节疼痛，疼痛很快转移到了全身。到了12月，病情向着无可挽救的方向发展，桑德勒的脾尖因为白血病细胞的作用而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垂到了骨盆里面。他精神萎靡，身体肿胀，面色苍白，几乎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法伯又从苏巴拉奥那里得到了一种新型叶酸拮抗剂——氨基蝶呤，氨基蝶呤的结构和之前的药剂略微不同。药物一寄到，法伯就立即将它注入了小男孩体内，希望药物能给桑德勒的癌症带来些许的缓解。

出乎法伯的意料，药物的反应相当显著，曾经攀到了天文数字的白细胞计数在药物的作用下突然停止了。之后，更惊人的情况发生了，白细胞计数开始下降，白血病原始细胞逐渐在血液中减少，几乎消失殆尽。到了新年之夜，计数下降到了峰值的六分之一，已经接近正常水平。虽然在显微镜下仍然能够观察到恶性白细胞，但它已经暂时得到了缓解。

1948年1月13日，桑德勒回到医院复诊，这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自己走进诊所。他的脾脏和肝脏已经大幅缩小，甚至连衣服都变得非常宽松。他的出血已经停止，胃口大开，仿佛是想补上六个月以来错失的美味。到了2月，法伯注意到，孩子的灵敏性、营养和活动量都已经和他的双胞胎兄弟不相上下。

桑德勒的病情出现缓解，这在白血病的历史上前所未有。1948年初冬，更多的白血病患儿来到了法伯的诊所：有喉咙痛的三岁男孩，也有头部和颈部都有硬块的两岁半女孩，他们最终都被确诊为儿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来自苏巴拉奥的叶酸拮抗剂供应充足，患者也迫切地需要这些药品治疗，法伯又增聘了一些医生前来帮忙。

然而，这次临床试验却将院方的忍耐逼到了极限。医院通过表决，认为白血病病房的气氛过于激进，太过冒险，不利于医学教育，因此决定从白血病化疗病房撤出所有的儿科实习医生。

这一决定让法伯的研究小组陷入了孤军奋战的境地，他和助手们只能亲自照顾所有病人。法伯把靠近卫生间的一间病房改造成了临时诊室，原本不多的助手也被安置在了病理科空置的里屋和办公室。法伯的助手们甚至要自己削尖骨髓针，他们一丝不苟地跟踪记录患者的病情：每一次血球计数、每一次输血、每一次发热，这些都要详细记录。如果能战胜白血病，法伯希望能为后人记录下这场战役中的每一分钟，即使没人愿意亲眼见证。

与此同时，“法伯能治疗儿童白血病”的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的儿童前来求诊。一个又一个案例让人看到了希望——两个男孩通过氨基蝶呤的治疗，可以返校读书了；另一名曾经卧床七个月的两岁半女孩，也能到处跑动了。法伯的小组一共治疗了16位病人，其中10位的病症得到缓解，5位在诊断后存活了6个月。这个数字看起来并不显眼，但对于白血病来说，这已然成为了划时代的进步。

不过，宿命仍然无法摆脱：癌症缓解几个月后仍会不可避免地复发，即便是氨基蝶呤也无能为力。白血病细胞会重返骨髓，然后迸发出来，进入血液，即使是最活跃的叶酸拮抗剂也不能遏制它们的增长。桑德勒用药后病情虽然有了很大的好转，但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

然而，即便只是暂时的缓解，用氨基蝶呤治疗儿童白血病仍然成为了白血病化疗历史上的重要里程碑。1948年6月3日，法伯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了研究报告。如今读来，当时的情境仿佛历历在目：波士顿诊所忙乱的日子里，患者命悬一线，法伯和助手们为治疗这种一闪即逝又不时复发的可怕疾病寻找新药。这个故事情节起伏，有开端，有发展，不幸的是，也有结局。

1949年，科学家们研制出了一种更加安全的叶酸拮抗剂——甲氨蝶呤。到了50年代中叶，通过使用甲氨蝶呤，绒毛膜癌这种实体肿瘤能够被完全治愈。

（甲氨蝶呤，最早的化疗药之一，20世纪50年代初开始应用）| By Unknown photographer/artist - This image was released by the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叶酸拮抗剂的研制成功，使科学家们更多地转向了对其它不同代谢途径拮抗剂的研究。进一步的研究进展来自一位癌症患者，他在服用叶酸拮抗剂一个疗程以后，又服用了其它的代谢拮抗剂，这就是联合化疗方案的雏形。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联合化疗方案开始在临床上应用，缓解甚至治愈了更多的癌症患者。时至今日，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这种儿童时期最常见的恶性肿瘤，多数患者都能在确诊后通过化疗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