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科专家退休后在中医馆做科研，一辈子专注一两个病

馆 长 有 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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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当中做好一个专病，其实已经相当不易了。因为专到深处，要把模糊的地方搞清楚，把预后转归明确下来，将中医优势特色传播出去，帮助更多的病人解决问题，并非易事。

”

十多年前，全国的中医馆还没成规模，中医退休后去处也不像现在这么多，我曾听不止一位医馆创始人说过，开医馆的初心主要是为老中医提供继续看病的平台。就是这样，中医馆的功能定位从最初的看病，逐渐延伸到师承教育，直到现在，全国绝大多数医馆都还是这样的定位。

在这样的背景下，相信很多人难以想象——一位中科院院士的学术继承人、三甲医院的妇科专家，退休后到民营医馆不仅仅是为了看病，更为了科研——这位中医便是上海泰坤堂东馆中西医结合门诊部的王兴娟教授。

更让人惊喜的是王兴娟教授在民营医馆取得的成绩单——2020年是她来到上海泰坤堂东馆的第9个年头，这9年里，经她治疗的疑难不孕不育患者，成功受孕诞下千例 “泰坤宝宝”！

她主持的“不孕不育症中西医结合多学科一体化诊疗模式探索”在社会医疗机构中唯一获得了上海市中医药三年行动计划的支持；她本人更在泰坤堂东馆获评为“上海市基层名老中医”，先后带教出师12名学生……

这份实打实的成绩单，不仅仅是王兴娟教授在泰坤堂9年的收获，也不是只靠临床看病就能拥有的，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更值得我们探寻学习。

我们想知道一名功成名就的教授为什么会选择退休后来到民营中医馆继续自己的事业？她确切的疗效从何而来？我们认为中医馆应该是纯中医的主阵地，但泰坤堂东馆为何要立足中西医结合？民营中医馆又为什么要做科研呢？

在中医馆做科研

2012年，王兴娟教授退休，她选择到民营医馆，但离开体制可能也就意味着离开了主流的名医评价体系，她可能永远也评不上最牛的头衔了——听到我如此直白的发问，她非常认真的说——自己更在乎思维和医术的不断提升，解决病人的痛苦才是最重要的；应该让更多人了解什么叫中医、中西医结合，知道中医、中西医结合是干什么的——“我这一生，病人给我的太多了，我不在乎头衔。”

“患者第一，疗效第一，诚信第一”是泰坤堂的院训，最初是相同的价值观打动了王兴娟教授，她认为这三个第一与自己毕生的追求不谋而合——“尽心尽责尽力，要为患者解决问题”。

但更让王兴娟教授感兴趣的还是泰坤堂特别的发展模式，强调医教研结合，从而有可能为她提供更自由的平台，能够继续从事临床科研，继续探索更多的可能性，而不只是单纯做个临床医生。

采访过程中，王兴娟教授带我们参观了她满满当当的病史资料室，这是她来到泰坤堂东馆后用9年时间积累起来的——是她临床研究的源泉，也体现出社会办医的优势，因为是民营医馆，有着充分的自由度，只要需要和愿意，医馆可以全力支持一个专病，学术带头人可以不受资历限制，可以自由组建科研团队，当然，也可以完整地留存每个患者病史！

的确，科研在中医领域似乎是颇为尴尬的一部分，有同行觉得中医科研用不上，又要投入很大的人力物力，中医馆作为民营机构实在不该揽这个“瓷器活”，但这又是一个中医大夫成长、一个优势专病发展的必经之道，对此，泰坤堂创始人武大圣有其独到的认识——一定要医教研结合，要把临床做成科研，用科研驱动临床和传承！

对此，王兴娟教授深有同感，“像我做妇科研究是中西医融合，如果要深入需要很多条件，泰坤堂的机制能帮助我凝聚所需要的人才，以及其他的配合，有非常大的自由度。”所以，王兴娟教授说自己到泰坤堂工作是如鱼得水。

一辈子专注一、二个病

采访王兴娟教授，我本来准备了20多个问题，但她只选择了其中7个来回答，她说“要讲就先把这7个问题讲明白，浅浅的没意义，我们要把一件事情讲透彻”

把事情做透贯穿了她的整个中医生涯，可以先从中西医结合治疗“多囊卵巢综合征”的探索说起。

多囊卵巢综合征（简称PCOS）现在已成为育龄期妇女最常见的内分泌代谢疾病之一。但在1976年，王兴娟教授刚从上海中医药大学毕业，分配到原上海医科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即“红房子医院”时， PCOS还不是常见病，但是那时王兴娟教授便有了接触这类疑难杂病的机会，她笑着说自己那时是“真正的住院医生”，住在医院宿舍内，一年365天几乎天天泡在医院，这里是她一生研究PCOS的起点。

“中西医结合科在妇产科医院是个小科室，我们也会承担一些手术任务”，王兴娟教授说，开始她主要也是对药物效果不好的PCOS患者做楔切手术，可当看到术后的患者，半年内月经正常，半年后又是老样子，她便萌发了中医药诊治PCOS的想法，并一直坚持至今，“今天我可以很自豪地说，对多数PCOS已有干预方法了，且可以帮助患者走出困境。”

王兴娟教授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从红房子医院到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再到华山医院，自己有缘结识唐吉夫、李超荆、姜春华、沈自尹……等一位位中西大家并受教，尤其是1997年，王兴娟成为我国中西医结合事业的开拓者之一、中国科学院院士沈自尹的临床学术继承人，沈院士主要研究肾病，肾主生殖，这也是王兴娟教授与沈院士在研究领域的交叉。

王兴娟教授认为向老师学习不是简单学习一方一药，主要是学习思路与方法。

比如，对哮喘，慢性肾病等长期激素依赖性疾病，沈院士用中药逐渐递减激素很有效，而激素依赖症患者也会出现满月脸、痤疮，水牛肩等副反应，与PCOS患者症状有共性，受此启发，她借鉴沈院士的方法治疗PCOS，结果也取得非常好的疗效，甚至一个月就可以让患者来月经，连王兴娟教授自己都没有想到。

中西医结合治疗PCOS，只要疗效好，普通大众也许可以简单的接受，但对于中医人而言，却常会产生两大争议：中医专科专病会不会失掉中医的整体性？中西医真的能结合吗？或许这不是一位中医的经历可以阐明的议题，但我们却可以从王兴娟教授44年的医教研生涯中，获得一定的启发。

成功诞下宝宝的患者向王教授报喜

专科专病会不会失掉中医整体性

王兴娟教授专注于妇科专病，但一样有着丰厚的中医理论基础和原创中医思维，没退休前，她曾为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讲授中医药学基础理论知识、中西医结合研究，为复旦大学复旦学院通识教育课程开设中医文化课等.

王教授的中医文化课在复旦颇受欢迎

这是一份非常有挑战性的工作，如何让西医与非医学专业的学生们听懂中医并不容易，“你们中医很玄，看不见摸不着，不像我们西医解剖学很清楚。心肝脾肺肾，中医一会儿是心主血脉，一会又主神明。”

为教好这些课程，王兴娟教授专门重温经典，《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不断加深对中医基础理论的认知，结合临床治疗经验，深入简出地讲解中医药知识与传播中医文化，“我还是很自豪的，这些课程得到学生们青睐与好评，同时也提高了学生们对中医的认知兴趣。”结果，她参编的《中医学》获上海市教委优秀教材三等奖，《中医药学》获得复旦大学教学成果三等奖，《中西医结合临床》获复旦大学研究生教学成果教材三等奖，王兴娟也获得了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优秀教师的称号。

王兴娟教授说自己从事教学的时间不长，但对自己也是影响至深，帮助很大，教学相长，促使自己对中医理论和临床实践更加融会贯通。

曾有一位上海中医名家说过，纵观历史上的专科流派，经得起时间考验的都是在全科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专科，如果某一继承人只是继承专科经验，势必整体的诊疗能力下降，所在的流派便会渐渐没落，这就是很多中医专科流派一代不如一代的原因。

从这个观点来说，不是专科专病会不会毁掉中医整体性的问题，而是中医的专科专病如果要达到高水平，必须有中医理论和原创思维的丰厚基础，王兴娟教授的经验或许正佐证了这一点。

当然，人的一生当中做好一个专病，其实已经相当不易了。因为专到深处，要把模糊的地方搞清楚，把预后转归明确下来，将中医优势特色传播出去，帮助更多的病人解决问题，并非易事。

“样样做到我认为不是中医的，不要把中医讲得很夸张，也不要自卑，我们中医本身就是包容的，就是要用包容开放的思想，来走中医的特色之路，让世界人民来认可你，这个才是中医最牛的！”

王兴娟教授也认为——民营医院更应该走特色专病之路。综合性医院大的、好的、牛的有很多，民营医疗比不了，用最拿手的东西、特色的东西，吸引更多的患者，对于办民营医馆来说，非常重要。

王兴娟教授在看诊

中西医结合的多学科诊疗制度

PCOS以及不孕症往往由很多原因引起，针对女性不孕，很多妇产科医生专注于卵巢治疗，而王兴娟教授则会从多个维度去考虑，她将自己诊疗PCOS不孕的过程形容为“农村包围城市”，如果PCOS是一个出了问题的城市，病因很可能在周边的县、区乃至乡村。

疑难的不孕不育症患者可能会走许多弯路，不孕不育症病因纷繁复杂，涵盖女性排卵障碍、盆腔病理、免疫因素、不明原因不孕和男性不育，而且上述致病因素还经常合并出现，加剧诊疗难度，以至很多患者需要辗转各科甚至不同医院以明确病因，后续治疗也需同时就诊于多个专科，即便患者选定单一专科接受辅助受孕治疗，也可能会因专科医生经验和专业知识的局限，导致疗效不够理想，进而加重对患者及其家人身心健康的影响。

由此，在泰坤堂东馆，王兴娟教授探索首创了“专病门诊集群+多学科会诊”的诊疗模式，她说自己没想到的是，这个思路得到很多中、西医大家的关注和认可，目前，参与的专家覆盖上海各大三甲医院，专家协作团队已扩大到60多名，涵盖中医妇科、西医妇科、生殖内分泌、影像学、泌尿外科、辅助生殖等6个学组，至今已先后开展49次MDT多学科会诊，为疑难患者提供诊疗服务500余人次。

最让王兴娟教授高兴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中西医通过碰撞、合作，共同推动了疗效的进步，加深了对彼此的认知，大家都觉得收获良多，由此，上海市中西医结合学会组建了不孕不育症专家委员会，王兴娟教授当选首任主委，2020年，泰坤堂东馆又联合上海8家三甲医院，发起设立了全国首家中西医结合专病多学科联盟——中西医结合不孕不育症多学科医疗联盟。

一切用数据说话

中医，要让世人接受，必须用自己的疗效来讲话，必须要用数字来讲话。

近年来，王兴娟教授开始探索用膏方改善卵巢功能低下，促排、生物钟混乱、饮食结构改变、工作压力增加，都会可能会影响女性生殖健康，造成卵巢功能低下，从目前统计看，大概可以达到30%左右的效果，她很振奋，“女人似水膏美人，能够帮助30%患者卵巢功能提升，我也感到很开心了，我现在还在不断优化处方，从临床情况看，可以争取提升到35%左右，乃至更高”。

王兴娟教授讲求诊疗过程和临床疗效的提升，每一步都要有数据支撑。她回忆，自己刚开始做PCOS研究时，只有9例病人可以统计观察，沈自尹院士鼓励她，9例也能说明问题。

其实她的研究，都是从3个人、5个人开始的，“5个人里面有3个人有疗效，就开始探索这个方法了”，就是这样，王兴娟教授不断从小样本积累到大样本，从没路到有路，乃至大道。

2011年，王兴娟教授的“PCOS中医证型的内分泌代谢特征究”进行专家评审时，她拿出了500多例患者的临床数据，时任上海市卫生局科研处长的张勘教授说，“我很欣慰，王兴娟教授没拿国家一分钱，但她做出来了。”最后，这项研究获得了上海市中西医结合科学技术一等奖。

就是这样，王兴娟教授不间断地收集临床资料并形成了自己的“宝库”，“从2011年到现在，我所有的工作都是都有数据的，我用数据讲话。”

很多中医大夫面对着一个问题时，往往很难对自己的有效率精准判断，尤其是忙碌的个体医生根本没有时间做基础的统计工作。

在王兴娟教授看来，每个医生都应该对自己的疗效有判断，“不孕不育症，除去输卵管的问题、男性的问题，只要是功能性的障碍，完全可以达到65%--70%的妊娠”。

至于疗效高低，“30 %就是30%，50%就是50%，不难为情的”，在她看来，医生的整个临床生涯就是不断摸索，不断提升的过程。

“所谓科学有高峰，是高峰就有艰难的地方，当然有时也感到很困惑，但是当突破以后，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我很享受这44年的行医之路，经常会回头看看，真幸福。”

中医馆与制度创新

王兴娟教授初到泰坤堂东馆时，为尽快上手，已逾六旬的她在办公室支了张行军床，吃睡都在医馆。当年在复旦开设中医文化课时，为了重新研习中医经典，她也是夜以继日。每碰到一个问题，她一定竭尽全力。

一个好中医背后肯定是付出了常人难及的努力，王兴娟教授说自己44年几乎都没有星期天。

中医复兴离不开王兴娟教授这样的中医，但是即使是努力如她，如果没有舞台也会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个舞台我们可以说是医院或者医馆，但是我想背后更重要的是机制。

曾经有这样一篇网文在社交媒体疯转，《一个中医就是一家医院》，确实有极少数的优秀全科中医存在，但是中医发展到现在，机制上是不是要更有活力更丰富灵动起来呢？是不是要做出一些改变？毕竟这个领域存着这太多的「模糊地带」，我辈中医人到底需不需要把「模糊地带」弄清楚呢？这不能靠某个中医来完成，而是需要中医人整体转变观念，寻求突破，从某种意义上说，也许我们更需要不一样的机制创新。

I 王兴娟简介

上海泰坤堂东馆院长、王兴娟学术研究工作室负责人。先后在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华山医院从事中西医结合妇科医教研工作44年,师从沈自尹院士学习中西医结合临床,为沈院士临床学术继承人。

现任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上海分会理事、上海市中西结合学会不孕不孕症专家委员会主委、妇科专业委员会与生殖医学委员会副主委等多囊卵巢综合征中医证型的内分泌代谢特征研究项目获得“上海市中西医结合学会科技进步一等奖”、“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科学技术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