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谈理想，谈钱
大成收拾好自己的办公物品，抱着纸箱离开呆了快三年的办公室时，墙上写着“一切为了纳斯达克”的红色横幅掉了一半下来，也无人管。
大成是一家位于深圳宝安的行业网站技术总监。在进入这家公司之前，他在罗湖一个知名门户网站分公司任职技术主管。无论是工资还是平台，之前那家公司都比较满意。原本，他认为自己会在这家公司一直干到退休。
2014年，为了孩子读书的问题，他们把房子买在了宝安。大成夫妻也几乎把罗湖、福田、南山的楼盘转了个遍，左盘算右盘算都凑不够首付。无法之下，把房子选在了房价低很多的关外。
孩子上学问题倒是解决了，大成上下班成了问题。每天耗费在路上的时间少则一个多小时，稍微遇上一点塞车，就要朝两个小时以上计算。这样跑了一年，先是大成媳妇受不了。一个是觉得每天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太多太可惜，二是心疼老公睡眠严重不足，怕他休息不好累倒下，整个家的顶梁柱也就倒了。
她劝大成换个工作。她给大成列了下换工作的理由：
首先，现在的公司距离家太远是个客观存在，已经无需强调；
其次，大成现在公司已经运转非常成熟，每个人几乎就是里面的一个机器零件，只要把自己的那份工作做好即可，发展空间几乎被锁死。而去一个小而美的公司，上行空间巨大。
大成有点摇摆不定。
2016年，宝安西乡一个新成立的行业网站招聘技术总监。大成了解了下这个网站的背景，是一个国内知名的模具厂下属子公司。据说模具厂老板受一高人指点，想要打造一个细分市场下的模具第一门户网站。大成特意搜索了一下模具市场的互联网发展现状，没有一家做得特别大特别好的。于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面试。
面试大成的是那家公司的HR部门负责人，他给大成描绘了一个特别远大的前景，并提出公司的发展计划是三年内在纳斯达克上市。
谈到薪酬时，那位负责人先问大成的理想薪酬，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下压了30%。大成觉得压价压得有点狠，说自己回去考虑一下。
第二天，那位HR打电话来，说公司老板想见一下大成，薪酬可以直接跟老板谈。老板描绘的理想与前景比那个HR更加辉煌灿烂，并又把昨天那个HR讲的阿里蔡崇信与前台姑娘的故事讲了一遍。他表示公司创始团队都会有股权，中高层的持股比例也会更高一些，到时候在纳斯达克上市后，获得的回报将远远超过现在所拿的一点点工资。
大成被说得有点心动，他还是稍微争取了一下。那个老板讲工资不会有大变化了，最多可以来个税后工资。他并不是回答的这么简单干脆，依然是铺垫了各种理想与远大前程，让大成不要纠结眼前的一点利益得失，要把目光放长远，要看到三年后的纳斯达克。
大成被说服了。离家近也是其中一个重要要素。他加入了这家公司。
公司扩张很快。大成刚加入时，整个公司才二三十号人。三个月后，已经超过了两百人。规模一旦大了起来，就会给人心理上形成一种做大事的感觉。看来三年内实现纳斯达克上市不只是说说而已。大成想。
中国的公司喜欢搞团建。只要一个公司超过两个部门，那部门内的吃吃喝喝、打牌唱歌必须隔三差五搞起来。作为技术部的老大，大成也经常组织部门人员聚餐唱K。每次组织活动，除了联络部门内部员工彼此之间的感情，邀请公司老大参加也是一个重要环节。公司老大参加部门的团建，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尤其对于那种勾心斗角、帮派林立的公司而言。
但凡有老板参加的团建，总有一些形式与口号性的东西，其中一个为了纳斯达克呐喊举杯是必备环节。作为一个理科技术男，大成一直调动不起来喊口号时的高涨情绪。但又不能不参与，身为公司中高层，这是立场与觉悟问题。
喊得多了，纳斯达克成了公司文化的必要组成部分，成了公司的一个日常元素。似乎只要时机与时间到了，就会自然拥有一般。
做公司，以及做任何事情当然需要理想，需要远大目标，但不意味着靠着理想就能过活，靠着时间累积就能自然达成理想。所有的理想以及宏伟目标都需要一个一个细小的局部执行来支撑。显然，以纳斯达克上市的理想为导向、而不是以每日、每周、每月的工作结果为导向的大成公司，并没有走在一条健康的前进道路上。
两年后，公司已经把五千万的预算烧完，实现盈利仍然遥遥无期。做模具的大老板花了五千万认清了一个现实：做互联网跟办工厂完全两码事。于是大幅缩减投入，这也就意味着大幅裁员。
2018年的秋天，估计是大成所在那个公司的法律顾问最忙碌的一个秋天。大成没有寻求劳动仲裁，他主动提的离职。无论如何，共事一场，最后闹得不愉快收场很不堪，他的性格见不得这种不堪。
大成只是有些不甘。两年多时间，自己拿着比原先低了30%的工资，结果落得个金钱与纳斯达克两空。也怪自己。每次跟别人谈钱总觉得不好意思，难以张口。如果别人再用理想许诺一个遥远未来，他更加不会坚持自己的心理价位。
这也跟大成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有关。打小他就被教导金钱是万恶之源，谈论金钱是可耻的，尤其是跟理想相对比的时候，更是要唾弃金钱。
现在流行谈论各种关于国民教育的问题，比如死亡教育，比如爱的教育，反而少有人谈论关于金钱的教育，而这一环恰恰是我们最缺失的。如果我们不能正确认识金钱这个事物，盲目清高，盲目鄙视盲目不好意思，最后一定会被其所伤。
对比因缺少金钱所带来的伤害，相信你肯定愿意承受拥有金钱带来的伤害和罪恶。
自从经历了模具网站事件后，再找工作，只要对方借着远大前程和崇高理想来试图压低薪酬，大成都格外小心，死咬不放。他的说词是：我非常愿意跟着公司一起实现这个理想，但薪酬体现的是我的价值。所以，谈理想，也要谈钱。
九爷：小小水果商，城市蒙面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