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回首有你的岁月》第九章你是雨中一朵莲④ || 作者 陈璞
作者陈璞，笔名石桥，甘肃会宁人，兰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关山明月》（70余万字），曾获甘肃省黄河文学奖。
海星痊愈后，要我陪她去植物园转一天。我想叫上杨思宇和秦若琪，她说不叫别人，就你我两个安安静静出去走走，散个心就是了，人多吵闹，倒叫人心烦。我想她病才好，心中郁闷，最怕吵闹，也就不坚持，一起吃过早餐，出校门顺着翠花南路下去，大概三四里远，就见路东一面围栏低矮，白墙绿瓦，隔墙闻得见菊香花浓，眼前一道石门，门前半亩大地方，松柏葱郁，香椿挺拔，古柳迤逦。海星说就是这个地方，便抢先一步过去买了票，回来挽住我的胳膊，往里面进去，脚下一条曲折小道，两旁假山突兀，坡上爬山虎如织似盖，水渍流翠，色阴气沉。我便说：“不喜欢这样子的，怎么像墓道。”海星越发挽得我紧，笑着说：“怪阴森森的。”继续往前行进，拐了三四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另一副天地，就见两面竹林笔立，林后是一池碧水，秋风穿林渡水，叫人精神为之一振。沿林间小路走进去，丈许远处，一片芍药花开正红，其时当在早天时节，天高云淡，红日正好，不是春天，胜似春天，那花借了几分灵性，抖擞精神，百般的鲜妍，海星见了，欢喜时分，就要跳进去攀折花枝，却被远处一人喝止，听那人喊道：“折一支花罚款十元。”海星忙收回脚步，吐了吐舌头。继续往前走，那路基较窄，我不知道植物园为什么修这么窄的路，想问人，身边只有海星一人，便忍着不问了。前面一处坡地，其上栽种十几棵树，我却不认识，笑着对海星说：“我们老家没种种树。”海星道：“这是南方树种，叫木棉，每年春天开红色的花，特别美。花落不褪色，有人叫它红棉，我叫它美人树。可惜现在是秋天，花早谢了。”我笑道：“美人树，有点意思了。”看她望着棉木树，神情专注，秋波含露，青丝扑肩，我就神动辕马，忙扭过头去。海星早已发现我的心思，嗤的一声笑了。
这时就闻见先前园外所闻的菊香，知道距其不远，不由得加快脚步。绕过木棉那道坡地，眼前又是一苑清池，微波不起，池中擎出朵朵红莲，如星密布，虽是深秋，依然竞相绽放。我先欢叫一声，急急地冲到池边，屏神静气，专注而视，那莲心里噙一滴珍珠般雨露，风过时，摇曳如星。海星来到我身边，看我如痴如呆，笑道：“倒叫人好笑，我自认也是个爱莲的，和你比起来，你就是痴莲，我不如你。”我郑重说道：“我和这红莲好像有个约定，我知道前世我是莲台下一和尚，和她约定了今生相见。”海星呸了一口，嗔道：“越说越不像话，什么年代，你竟相信这个。”我忙拦住她，说：“小声，她听得见的。”海星气得丢下我，径直往前走去。我忙撵上去，拉住她的手，就觉像是拉住一朵温柔的云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傻傻的笑。海星脸上一红，挣脱我的手，说：“往后再不许说这样的混账话。”我忙答应了一千遍。
海星就说累了，我说前面那不是个亭子吗，我们去那里，你好歇会儿。海星点头应了一声，陪我过去，看那亭子倒干净，海星便捡背阳地方木栏上坐了，笑着说：“那么喜欢莲，我要你这会儿写一首关于莲的诗，可不许拒绝，否则往后我绝不离你。”说着又咯咯的笑。我笑道：“好好的来玩，怎么作起诗来了，不要为难我。”海星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快作来，我这会要看，李臻说你才华横溢，我偏不信，今儿可要考你。”我笑道：“原来你们女生在一块儿，也议论男生。”海星道：“别转移话题，快作一首诗来，限你一个小时。”我笑道：“你真会为难人，好吧，我试一试。”于是回头看十步外那一池娇妍似火的红莲，就有了几句，忙和海星要了纸笔，蹲在地上，把纸搁在木栏上，写下来，递给海星，听她低声念道：
《我爱雨中的红莲》
我不该喜欢雨中的红莲
太娇嫩，在最美的季节
开出最美的花朵
痴就一个字，一颗心
可以为你碎裂千瓣
时间没有起点
思念的雨，不舍秋冬
我该喜欢你眼中的那片云
任性去飞，像极了你的心
自由西东，瞬间的永恒
你是；一线虹，雨后
我的世界开始变小
只有雨是温柔
你一回含蓄的眼神
跨度河的两岸，夕照
你是一闪星的娇妍
莹莹的抚平我心念的伤痕
一句话，一次说
你是否在听，我说你是
雨中含羞的那一朵火焰
万颗星，绚如晚秋的月圆
醒，你在我的心头
睡，你在我的梦中
每一分钟，一生一世
我爱雨中的那朵红莲
开出一个季节的美丽
不舍，不弃
一时念罢了，海星脸上就染上一层绯红，低眉瞥我一眼，笑着说：“到底差强人意，也不过这样子。”我笑道：“本来嘛，我也不想做个诗人，你非要我写，勉为其难而已。”看她慢慢把头低下，凝神不动，似有所思。我怕她说出不好来，忙伸手去想要回稿子。海星叠起来塞进包里，道：“我都替你收着，今后你每写一首诗一篇文章，都要先给我看，可记住了？”我笑道：“这个实难，要是我去了新疆，写一首赞美天池的诗，或者写一篇大草原的散文，你又不在我身边，可如何给你。”海星冷笑道：“你心里念念不忘的只有新疆，为什么你不去云南不去西藏，偏偏去新疆，可见你心里早有个不可告人的肮脏想法。”她这样子，我就慌了神，忙说道：“不过随口说出个地方，你千万别生气，我哪有什么想法，我对老天爷发誓，我都不知道新疆在东在西。”海星冷眼瞥我一下，说道：“谁要你发誓，你发誓给哪个看，我就是个心软好欺负的，你快去找你的星子明月去，别在这里叫我看不上。”说着，眼里已噙了泪水。我越发慌得手脚无措，只是一个劲儿的央求，说：“你要是不喜欢这首，我重写一首给你，你说好不好？”海星道：“这一首里面你一会儿爱上星星，一会儿爱上红莲，你还爱想哪一个。我问你，你给几个女孩子写过情诗，你们这些诗人除了花心，还有什么？”我拍手苦笑，说道：“我倒是爱上了一个，可我怕她不爱我，想给她一个人写，每天给她写，可我怕她不喜欢，你实话告诉我，我怎么办才好。”海星笑道：“又是一句废话，你倒是写出来给她看，一天一首，你做得到么？”我笑道：“小看我了吧，我把话撂这里，你愿意看，我就每天写，谁反悔谁小狗。”海星脸一红，挥手打开一只绕她飞的蜜蜂，道：“我才不要你写。”说着，站起来，抬起手顺了一把头发，说道：“我累了，前面菊坛那边不想去了，我们回去好吧。”我忙说：“也是的，做人看景一样，太完美了反而不好，留点子遗憾，说不定哪天还会来的。”海星一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说：“今天是第一天，刚才那一首不算数，你说，什么时候写给我看，中午还是晚上？”我笑道：“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海星嗔道：“那你就是小狗。”我一笑，再不言语，一起往外走来。
花园那边和海星分开，我也觉得累，便回宿舍休息。谁知刚进宿舍，就见齐树柏在地上转圈，急得火烧屁股似的。见我回来，一个大步冲到我面前，蒙头蒙脑喊：“我的个神，你还知道回来，我当你上华山，成仙了。”我一怔，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有事快说。”一面过去喝水。齐树柏跟在后面，说：“还不是运动会的事。”我坐床上看着他，听他又说：“我费尽口舌，好容易劝李臻答应参赛，可是她有个条件。”我说：“有条件答应她就是了，又不是和你谈恋爱，看把你吓得。”齐树柏笑道：“她若答应和我谈恋爱，我着急什么。她说要她参赛，必须你陪她练球，否则免谈。”我吃了一惊，笑道：“我哪有工夫陪她练球，你和尹子奇两个谁去就是了，怎么这么多事。”齐树柏摊开双手，笑道：“她说了，就我和老尹两个不行。”我说：“可奇了，你们俩怎么招她惹她了。我可不惯着她，你去和她说，运动会是必须参加的，想练球，找尹子奇去。”齐树柏听了沉默不语，我笑道：“她愿意，你陪她我没意见。”齐树柏便说：“还是尹子奇去吧。”说罢，出门去了。
也就一顿饭时间，齐树柏跑回来，不等我发问，就说：“李臻怕是爱上你了，这事我看还得是你出面解决。”我说：“李臻怎么说。”齐树柏道：“李臻说，如果不是程寒雨陪我练球，我就弃权，宁可不去比赛。”我心中顿时火上来，说：“你去告诉她，要弃权，可以，但她必须自己找辅导员说去。”齐树柏简直要崩溃了，一脸无奈的告诉我：“寒雨，我说句实话吧，你和李臻两个真是一对儿，都是犟种，别说周勤，你就是抬出系主任，抬出校领导，我敢肯定，李臻还是这个条件。算我求你了，你就答应她吧，陪她练几天，没什么要紧的，换了老尹，巴不得呢，你倒推辞，我不明白。”我只好说：“也就这样了，我陪她练几天就是了，不过你告诉他，我没时间多陪她。”齐树柏鼓掌说道：“这不就妥了，我马上告诉李臻。”就急匆匆走了。
我是无语了，也看不懂李臻，从开学到现在，两个多月时间，尹子奇为她把魂丢了似的，除了夜半狼啸，什么奇怪动作都有，她倒淡定，没个好脸色给尹子奇，呼来喝去，叫我想起封建主奴关系，她就是慈禧老佛爷，尹子奇就是李莲英。那天在食堂，李臻说想吃糖醋里脊，不巧灶上没这个，尹子奇顾不得吃饭，百米冲刺出去外面买了回来给她，她一口没吃，说最近减肥。尹子奇捧着食盒，小心翼翼求她吃，她竟端起来倒垃圾桶，转身走了。我看尹子奇伤心的样子，怕他想不开做傻事，忙拉他回宿舍，劝了半天。我想劝李臻，却不知道该如何张口，就和慕容青说了，叫她去劝。慕容青听了，笑着说：“你快消停些，这种事也是能掺和的吗？”我就说：“我怕尹子奇出事。”慕容青笑道：“他没那个胆量，放心好了。”我只得软磨央告，对慕容青说：“好人，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给我面子没关系，你看在尹子奇用情如此深的情分上，好歹回去劝劝李臻。”慕容青道：“哎呀，你叫人家怎么劝嘛。”我说：“你就告诉李臻，叫她给尹子奇一句准话，恋爱当然最好，不爱也把话说清楚，叫他死了这个心，别一天吊着，说疯不疯，说好不好，我看着难受。”
慕容青想了想，笑道：“那你先告诉我一件事儿，我就去劝。”我忙说，别说一件，一百件也答应。慕容青眨了眨眼睛，神神秘秘的说：“那你告诉我，你亲没亲海星。说实话，不准撒谎。”我嘿的一笑，说：“你也够八卦的，这是哪儿跟哪儿。”慕容青道：“快说。”我说：“这个怎么可能，我和海星，就和你一样，谈得来的同学，怎么能那个呢。”慕容青冷笑起来，说：“还想叫我劝李臻，门都没有。”我笑道：“要不，你去问杨思宇亲没亲秦若琪，满足你的好奇心。”慕容青就“呸”的唾了一口，笑道：“懒得理你，回去了，哪天心情好，我帮你劝劝李臻。”我无可奈何，苦笑一声。
第二天下午，午睡才醒，我便在宿舍练起那一套自创的醒脑塑身拳，就是伸懒腰，压压腿，活动活动筋骨，出一身汗，才准备去洗个澡，李臻敲门进来，身上穿一身雪白运动衣，脚上一双雪白运动鞋，手里拿着一双羽毛球拍，进门不理会大伙，冲我说：“你也算是功夫下到十二分，请了慕容青做说客，还有什么下三滥的招数没使出来。”我只是傻笑，不去解释。李臻又道：“看在慕容青的面子上，我答应你参赛好了。今天下午我有空，你陪我去练球，这是先说好的。”她就像个青春萌动的小女孩，和心上人去踏春，等不及天晴，就急切切的想出去。我张嘴欲说下午有事，看她这样子，心里到底不忍，就说：“那你下去，我换身衣服就去。”李臻说那你快点，转身出去。
我扭头去看尹子奇，他躺床上一动不动。那边齐树柏朝我竖起大拇指。我就开始擦皮鞋，接着梳头发，把一件衬衣泡脸盆里翻搅，然后开始在地上转圈，等转到第十八圈时，杨思宇抱着吉他准备出门，我问他这时候抱个吉他干什么去。杨思宇忍着笑说：“下周乐队就要招人，说是要没人表演一首曲子，我想先过去感受一下气氛也好。”我忽然有个主意，朝杨思宇使了个眼色，说：“你快喊上尹子奇，你们一起去，我听说学校乐队那个队长叫郑焕如，正好也是新疆伊犁人，和老尹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要是老尹能帮你说句话，这事就成了。”杨思宇嘿的一笑，说：“我怎么没想到这个，真够笨的，报了名的上百人，听说都是绝顶高手，我正发愁呢，早该想到郑焕如和老尹这层关系，班长，你的鬼点子可真多。”我不知道他是表扬我，还是挖苦我。杨思宇过来攀在尹子奇床边，说：“子奇，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的面子上，陪我走一趟吧。”
尹子奇不言语，翻身起来，慢慢的下了床，指头点着我的脸，冷笑着说：“你是狐狸变的吗，心眼真多。”说着，拿起毛巾，出去水房洗脸。他的这句话我听出来了，肯定是骂我，随他去吧，反正管不了，干脆不去管。这时，李臻在下面等着急了，站窗子下面大声喊我的名字。齐树柏笑道：“快下去吧，嗓子喊哑了，这回你可是出了名了。”杨思宇看我犹豫，也说：“尹子奇不会埋怨你的，他已经放下了。”听他这话有意味，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尹子奇放下了？”杨思宇嘿的一笑，说：“我看过他的日记，里面有一句话这么说，生命不止是爱情，还有远方和诗。什么意思呢，可不是放下了。”我笑道：“拾人牙慧，了无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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