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悦读丨小说】龚丽娟《迷藏》蝴蝶鸟（2）
文/龚丽娟
【作者简介】龚丽娟，笔名清愚。1988年出生，汉族，大学文化，四川省遂宁市人。发表过短篇小说《远山》《紫薇阁》等数篇文章。
————————————————
【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
————————————————
7
小镇的山上有个寺庙，叫做楞严阁。平时一些年老的人去里面拜佛，逢初一十五也请了戏班来唱戏，众人一起玩乐，减少了老人们的寂寞。每到那时，好不热闹，寺庙香火也得以延续。
与灵时常去帮忙，周旋在中间端茶送水，和老人一同说笑，似乎也开朗不少。平日左臣念诵经文，她亦会在旁边听着，时日长久，内心清静许多。
清晨，她走一段路，晨风中只觉心情舒畅，来找他，邀他一起去后山走走。两人便在一片清爽中爬上山，衣服鞋子上沾染了湿润的露水，清凉入心，她伸着腰，扭动着酸软的身体。这样健康的生活习惯似乎已经离开她很久，如今再次重拾，定会愈来愈好。
她坐在山顶的石头上，望着远方。冬天云雾缭绕，雾气厚重，群山陷在浓雾中，好像平白的长出一节浮在空中一样，又似巨石出生于海面，有壮阔的气势。
她始终没有问左臣是如何来到这个边缘小镇的，如同他亦没有询问她一样。彼此之间这样的生分而又默契，于她来讲难以启齿的事，想必他也一样。并且，她心中一直有着愧疚。看着身边已经成长的男子，不再是那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稚嫩少年，只有她，仍是那个不肯长大的少女，在尘世中跌跌撞撞，遍体鳞伤。
其实，我亦是怨恨你的。想到你当初的作为，愤怒便难以消除，此后也不再在爱情上有自信。纠结痛苦之中，开始接触佛法，有了正信。如今见到你，是在偿还。与灵，你总是太过坚持，所以即使走得再远，也逃不开内心的纷扰。他用手拨弄额前被雾气打湿的头发，不经意的说出过往的事，一片祥和，毫无苛责之意。
那时候，我们都不懂得该怎样面对爱着的人，就算现在，仍是不能心平气和的对待。对不起，左臣，我总是自私。她不敢看这个曾经肆意伤害的男子。
你是值得原谅的，你只是爱他。他一语中的，不留情面。
她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这样禁忌的情感，她本是尽力隐藏，甚至为此一走万里，只为还他晴朗天空，没想到还是漏洞百出。她望向远处，以深呼吸缓和被拆穿谎言的尴尬。脸颊染上红晕，手放在大腿上使劲的拧着。心中愤恨，又无力反驳。想来他是通透的人，识破是早晚的事。
他来找我，在你走以后，丧失了所有的骄傲。我亦看得清楚，他的优秀是我所不能及的。并且，我永远不会是他，能让你如此付出。他是绝望的人，你几乎带走了所有。他说着自己的看法。
我想离开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她有些惨淡的回答。这亦是支撑她一直在走的初衷。坚信只能是如此，于他才是好的。如此伤人而不自知。留下来，只会是恶化的肿瘤，再无愈合的机会。
不是没想过回去看看，心存侥幸，漠视他，当作不曾发生。可是，又怎么会完全抹灭。想他必定疲惫不堪。简走后，万念俱灰的他要怎样走下去。她没有勇气继续作假设，挥散不掉恐惧的想法。
她不再与他说话，不想与任何人说话。灵魂存在着洁癖，再不愿与人亲近，产生感情的联系，清楚这关系绝不会长久。她不曾有机会明白，其实不长久的，只是自己。内心本质未得到改变，与人与事自然不能进步。她没有找到症结，此后的路，只是一再错误。
8
他接受蓝夜的指导，毅然进入商界，并且很快上手，赢得蓝夜及高层的肯定。他的智慧着实让周围的人感觉到强大的气场，折服在他为人处事周到又不失骄傲的品格下。他深知这认可的分量，备加珍惜。
与蓝夜探讨公司的问题，有了更加成熟的理智，这亦让蓝夜惊讶。想这禀赋优异的孩子来自简的骨血，对简便充满感激。在蓝夜这样的矛盾中，他愈加掌控全局，短时间内竟接替父亲，成为公司举足轻重的人物。
然而事业的成功并未使他扔掉心中的包袱，时常一个从坐在在办公室里，摇晃着身体，喝着一杯黑咖啡。站在高处透过玻璃看眼下形形色色穿梭的人群，他们忙忙碌碌，迂回曲折，最终只是走上相同盲目的道路，谁又能避免得了。想她是有远见的人，才能清晰并深刻，舍弃一些寻常事。每当此时，他原本忧郁的脸更显落寞。尽管事业成功，受人艳羡，他在感情上始终保持原状。身边的女子如流淌的水源源不断，主动献媚，他视如不见。
其实，他在内心是有挣扎的。如果她回来，他却已为人夫，为人父，这样的场面，她如何自处。必定以为是多余的路人，再次流浪。他要为她预备回来的条件，让她有路可退。
蓝夜在这时闲下来，有了更多的时间，一时竟不适应。他搬回别墅，面对着一屋子的空荡。刚开始，一个人约些生意伙伴打打高尔夫球，或者到公司转转，替他开拓道路。逐渐的他上了轨道，不再需要他打点。似乎是突然之间，他离开了熟悉自如的世界，待在家中，处处显得不自在。儿子愈来愈忙，他本不是贪恋天伦的人，这时却更为失落。
他已经长大。简。生命从来不由人控制，你却为何这般无情。留下来的，永远是最痛苦的，好在他是宽厚的孩子，事事为人周全。至少还有一个是完好的。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想到当初那般美好的家庭。如今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场，虽非他所能预见，却是他一手造成的。
近几日来，思绪甚杂。想到过往种种，愈发不能释怀。整日自怨自艾，加之过往的疏忽不周，原本硬朗的身体竟渐渐垮了下来。因病在医院里住了几日，愈加烦闷，不顾劝阻，出院回到家里。而整日面对空荡的院落，倍感寂寥。于是与他商议，去国外休养。
公司已无需我再插手，你做得很好。我只想出去走走，在老之前，做一些合宜的事。你不需要担心，我还没到要别人来搀扶照看的地步。手续我已办妥。父亲仍旧有着不容违抗的口气，即使是看重的儿子，亦不能主动表示亲近。
他不作反对，只在那天开车送他去了机场。温哥华已经很冷。他嘱咐着佣人多装些抗寒的衣物，又与他联系当地接送的人员，打扫小屋的卫生，偶然想到之处也一一安排妥当。这些蓝夜都看在眼里，内心欢喜，却依然不露声色，维持着一贯高傲的态度，这是他显示满足的方式。
你不必与我一同前去。公司的事还要你多多费心，不管有什么不好的发展，尽力就好。与鹤，凡事不要太过于执着，这样于人于已，都是很好的相处模式。
车子一路前行，走的都是繁华的街道。蓝夜坐在车后，观望着外面日新月异的风景，竟都是些陌生光鲜的建筑，全无了从前的踪迹。他才想起，已是多年未认真闲下来，看看身边的人事。如今功成身退，多的却只是满心的荒凉和遗憾。
车子转至一处，与鹤突然停下来，在那边凝望良久。看着他不舍的目光，蓝夜心中明白几分，未催促他，任由他落入回忆的阴影里。
9
冬天进入严峻时期，与灵来此居住已有几月。从左臣口中，断断续续的知道了一些他的情况，比如他为何来此支教，实际也有逃避厌世的成分。
我并没有多伟大，只想有个清静的地方，让我开阔心胸。与孩子一起，便觉世事无甚牵绊，就此终了一生，也未尝不可。他调侃着自己，全然不说当时的艰辛。然而，当时的意冷心灰，她又何尝不知，并且，这亦是她永远不能忘记的痛。
这个戒指送给你。年少的他们约在公园，他拿出打工挣来的钱买来的铂金戒指，颤抖着递到她面前。激动而害怕的心跳得笨重，不敢看她的脸，自然看不到她的嘲笑和不屑一顾。
左臣，你觉得送这个合适？她反问他。
我只想将我所得全部给你。他那时是温顺的孩子，无法想象她的戏弄。
全部给我，那你还剩下什么。她故意为难他。
所以，我便只剩得你了。他看着她，黑暗中呼吸沉重。这对于他来说，是珍贵且郑重的承诺。听着她不再说话，心中未免焦虑，抬头看她，已是泪眼婆娑。他心中喜悦，自顾的吻上她，不由感激涕零。
这一枚无意得来的戒指，她单薄的手指根本无力负担。她却想用它作为激怒他的工具，戴着它来到他的面前。
与灵，我这几天忙着准备论文，所以无暇顾及到你，你要体谅，不要做出过分的事。他知晓原因，及时的制止她。又指着她手上的戒指说，爱情不由你任意操纵自如，最后伤害亦会是双方的。我不想你过早的恋爱。
可是它就是来了，我相信。她反驳他，眼睛里有委屈。
你相信它的长远，还是相信自己。傻丫头。他用手拍她的脑袋，抚摸她的柔顺长发，将她按在胸口，作为对她的惩罚。
她喜欢他这样温柔表达感情的方式。然而，他却只是当她是任性的小孩，而宠爱呵护。不曾感觉身边的女童，已经长成与他陌生的女子，怀揣着不堪的情感，步步为营。
她想要坐在他的单车后面，专心致志的听他讲话。吃他做的饭，晚上缠着他，要他讲有趣的事哄她入睡。她只愿是个小孩子，身边有他的存在，被他关怀，无微不至。这样的荣幸，此生再不会有。
她只愿世界有他，却与外界格格不入。他总是那么博学多才又遥不可及，让她自卑，无地自容。所以她时常失望，歇斯底里的发火，莫名的给他找各种麻烦，只为了自己无法成长的渺小。
她想要名正言顺的与他站在一起，享受阳光明媚的日子，想他所想，爱他所爱。她要足够匹配这幸福。
此后，便疏远左臣，不再与他讲话，搞得他无心念书，长久的神不守舍。她看在眼里，却无法与他说明白。
抱歉，当时那样的行为给你带来痛苦。她说出当年的懊悔。
还好，都已经过去了。他只当听别人的往事，时过境迁，倒也没有怨怼。
她笑笑，眼里有难言的尴尬。那时的她，稚嫩而欠缺理性，只看到自己的不甘，势必要守护这握在手中的残存幸福。童年的缺失已经不足够支撑她面对现实的困苦，而他，是她唯一要获得的梦想。
如果童年不够纯净洁白，又怎能抵挡生活的种种磨难。左臣，你明白吗？如果身边总是有那么多不确定的因素，安全感从何而来，反正他是不明白的。她赌气说，太过聪明的人，感情总显得愚钝。
但太过纵容，也会万劫不复。他点破其中的隐情，知晓这是他保护她的方式。
冬天已经深了。他一个人，会很冷吧？她不由心生懊悔，寂寞寒冷，千里同感。我想他能去温暖的地方。
那你是否还要一如既往的坚持，一个人走以后的路。
左臣，如果你也能幸福，这亦是我的功德。如果可以，你能为我回去看看也好。她答非所问，无意透露自己的贪婪，试探着他的底线。
他未说话，进屋去摆好茶具，又用电磁炉烧好开水，烫洗杯具，拿出许久未喝的竹叶青。先将烧好的开水放入公道杯里凉汤，呼唤她坐下，并无言语，只平心静气专注的泡茶，似将俗事摒弃在茶事之外。
这是一位大和尚赠予我的。闲暇之时，便自己吃上几杯。他将茶汤分给她，然后自己再品。有时候心情噪动不安，喝茶便是很好的养心方式。什么都不用说，不用想，只要安静，便能享受它赋予的淡然。
可是生活已经让我们成为停不下来的机器。不安总是存在，时刻绷紧的弦，终于会拉扯断裂。她吃下一口茶，只觉清淡，舌尖有苦，待咽下又觉香甜回甘，亦喜爱此物，不觉多喝了几杯。左臣怕她茶醉，拿了些小零食与她同吃。
两人你来我往，倒也别致，相谈甚欢，分手时已是傍晚，她起身告别，眼带笑意。临走时过去拥抱他，内心明亮。
与灵，我要结婚了。在她离开前，他告诉她。
嗯。她依旧微笑，转身消失在寒气逼人的夜里。
10
临近新年，他收到一张请帖，鲜红明亮的帖子上，藏着暗色印花。
他心中是有着悲哀的。头仰在沙发上，脸上带着嘲讽，你看吧，所有的爱情都不长久。你当初那样的行为，亦只不过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笑话。
虽说如此，他亦是盛装出席。他怎能容忍她被如此践踏。他要替她看清楚，这与她失之交臂的，只是不值得惋惜的烟火。
女子是小镇中学的老师，身世简单，笑容明媚，有着不谙世事的真诚和明净。她穿着大红的旗袍，挽着简洁的头发，拉着他给朋友敬酒，遇到难缠的便躲到左臣后面，涨红着脸，害羞的低着头，倔强的咬着嘴唇。
那是在一瞬间的事，他没有控制住自己，拿着酒杯走过去，默默的走到她后面，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明白了他的选择。他未与她说话，只与她碰杯，独自喝了酒，回到座位，才看她醉眼朦胧，将杯中的一饮而尽，似乎一切都懂，是那样冰雪聪明的女子。
婚礼过后，他与左臣约着见了一次面，珍也陪同前来。换下夸张的妆容，好一个清爽的女子。表情娇羞，惹人怜爱，总是拉着左臣的手，言语不多。听他们说话，安静的等待，及时附和着左臣，恬淡温顺。
中途，她走开了。留下单独的他们，竟无话可说，沉默良久，又仿佛心照不宣，彼此端起咖啡向对方示意。
她没有回来过，甚至连个电话也没有。我始终不知她的恨有多强大，能支撑她走这么长的路，断绝得这样干净。他像祥林嫂般绝望无助，四处诉说已经失去的东西，絮叨着自己的不安。
如果她不再回来，你亦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这也一定是她所愿意看到的。不管如何，她本性是善良的，你应该知道。任何事物都比不上你的幸福来得重要，他安慰着这个失落的男人。
你恨她吗？她只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又得到的太少。
我曾说过，她值得这个世间去原谅。
如果见到她，请务必让我知道。他是一个乱了方寸的人，当初的笃定，现在看来却是无望，积聚的伤痛在灵魂中侵蚀，这样的日子，他看不到未来。
他依旧有空就去看郊外看她。相隔着两个世界，回首过去，内心清明许多，尘世的烦恼暂时缓解。不再酗酒，情绪得到控制。在长长的石阶上，常常一坐便是一个下午，留下一堆的烟头。
没有责怪，他已经可以平心静气的面对她。死亡于她，终究只是一个归处。不再纠结于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人只是轮回中的尘土，亦是要归于尘土的。
天空蓝得像少女的双眼，没有杂质，透着诱惑的香气。流云成群，没有尽头，不知那里是否有贪恋红尘的少女在舞蹈。他仰望着，终于接受了宿命的不留情面，流下泪来。
11
与灵，你说你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黑暗。你睁开眼，是否看到遮挡面前的自己的手，沉溺而荒凉的姿势。未曾改变的，是你不愿面对的现实。她的耳边回响着这样的话语，于是睁开眼，看到眼前大片的油菜花，向着天际蔓延，辽远广阔。她折心于这样仙境般的梦境，心想自己何德何能，此情此境，此生应该不会再遇到。
熬过冬天对于她来说是极痛苦的事。整夜整夜的冰冷，仿佛失去温度，赤裸的身体缩成一团。需要穿上厚实的棉袜，用很暖的被子严实的盖住身体，还是常常会因寒冷而惊醒，在黑暗中努力分辨自己的位置。
从左臣的口中，她证实了自己的预感。她努力的微笑，仿佛只能如此，却无法掩饰心中的悲伤和愧疚。她不停的说着谢谢，表达着她的感恩，泪水却不停的往下掉，又慌忙摆着手，掩饰着失态的哭泣。
她的悲伤，沉浸为整个冬天的阴雨绵绵。常常站在窗前，看着街道上人群稀疏，显现出对生活的麻木和懒惰。他们像是漂浮在海上的人，精疲力竭，等着突然而至的救赎，等得太久，知道不会有，于是得过且过，安心的睡觉、生活。
与灵却不能，她的人生没有自由。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在佛经上，近乎痴迷的念诵经文。到大殿里转悠，得到允许与师父们一起做早晚课、吃斋饭，进食前念诵斋偈，渐渐自觉内心清新。
佛学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阴影，但也许因为心性和修为，于她却还不能成为直达根源的良药。如今，她必须回到原点，再次回到原点，以将所有的罪孽清空。
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的。面对眼前的景色，她无法承受内心的冲击。如今他们拥有各自的风景，却不能与对方分享。这遗憾是如此巨大。
她蹲下身，抚摸身边新长的野草，混杂着土地的腥味。这是生命的味道，难道不也正是缺失的真实？这些野草，忘记荣辱的成长，自生自灭，天生天养，自有无愧于天地的气魄。她想躺在这如茵的草地上面睡上一觉，此生都不愿醒来。
再见了，但我终会回来，再次属于你们。她有着深深感激，甚至在内心里已是五体投地。在这苍茫天地之间，她盘腿而坐，带着无比虔诚的心，念诵起《心经》，字正腔圆。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平静。在大化自然的神奇面前，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而无力的。只有那安定平和的心，能够与之相融相生，和谐共振。
（图片来自于网络）
《作家荟》微信号stzx1234567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