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时节读苏俄文学——《生存与命运》
《生存与命运》是一部复杂的多线小说,托翁的《战争与和平》有四大家族的纠葛,在格罗斯曼的书里,三条主线连接交叉出了上百个人,他们一起群演出纳粹入侵苏俄时的社会百态。可以说在两部小说里,主人公都不再是人,而是裹挟每个人向前的时代洪流。但与《战争与和平》里“卫国战争”背景里淌流出的英雄气质不同,这部书的背景是二战时的东线战事,被俄罗斯人称作“伟大的卫国战争”,多了“伟大”两个字,却到处淌流着泪水。冬日里每一个巷道都布满弹痕的斯大林格勒在伏尔加河畔哭泣,为一代人的生存和命运。
同样以战争为底的《日瓦戈医生》里说过,悲剧莫过于人们在艰难的时日彼此相爱。在如此情境下,在战争,严寒,饥饿,死亡,和动辄就会被送去劳改的高压环境周旋的世界上,人们只能靠爱来支撑自己,才能活下去,相爱是孤独绝望的灵魂在冰天雪地里互相取暖的行为。
书中最挣扎的角色是核物理学家斯特拉姆,格罗斯曼把自己的一部分写进了这个角色,他们都是犹太人,他们从小都被妈妈独自带大——她们都被送到了集中营。斯特拉姆爱上了自己同事、好友索洛科夫的妻子玛利亚,她也是他妻子唯一的好友。两个人的爱像火一样在房间烧起来了,他们却都在躲避,试图让火自己熄灭下去,也指望房间里的其他人都看不见火苗。但这火烧到了斯特拉姆,这个天才的核物理学家的内心里,他想:“我以后内心再也不会平静了”。因为犹太人身份和“反苏联,颠覆社会主义”的科学观:因为他说了一句“剥夺人们维护自己良心的权利是非常可怕的”,斯特拉姆几乎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事业和交际圈,周围的同事认为他的论文毫无价值,之前被文章闪现的天才火花照亮的脸躲在暗处投票表决将他解职;只有玛丽亚一个人,甚至斯特拉姆的妻子都没有做到,只有玛丽亚逆着所有人的举动关怀着他。当斯大林亲自打电话给这位核物理学家后,之前远离他的人又聚拢过来,立刻忘记了之前的所有事情,向他祝贺,举杯,叫着乌拉,称赞他是爱因斯坦和玻尔般天才,可玛丽亚又一次逆众人而行,她被爱情之火烫到了,选择沉默和躲避。这种不伦的又真挚的爱情,就像日瓦戈医生爱上了寻夫的拉拉,它是一种背叛,同时又是一种救赎,在众人都选择逃离斯特拉姆——好像他有一根致命的毒刺时,她玛丽亚没有,她把刺拿过来扎进自己苍白的胸口,然后说,这是玫瑰花的茎,非但致命,而是芬芳的。
斯特拉姆妻子的妹妹耶妮娅同样让克雷诺夫和诺维科夫受尽煎熬。
她先爱上了克雷诺夫,然后又离开了他找了一个英俊的情人,坦克军长诺维科夫,在得知克雷诺夫被关押拷打之后,她又返回去,要去卢布扬卡探望他,像无数个绝望的妇女一样,打听被判处“剥夺通信权”的丈夫,儿子或者父亲的下落。在《生存与命运》整部书中,埋藏着一个隐形的主人公——1937年。这一年及之后的审判枪毙掉了绝大部分苏共红军的高级军官,间接导致了纳粹德国撕毁协议入侵苏联后如此顺利,将全世界最庞大的国家没有退路地推到了伏尔加河畔一个城市下,这里是斯大林格勒。克雷诺夫仍处于1937年延续下来的恐怖里,这位“左倾”的布尔什维克元老被扣上“托派分子”的帽子在牢里拷问,他生发出一场极其精彩的“剥皮的革命”的讨论:革命这活生生的肌体被剥下一张皮,新时代需要用它来装扮,而无产阶级革命的血淋淋的肉体和冒着热气的内脏变成了垃圾,新时代不需要它们,需要的是革命的外衣,这种外衣是从活人身上扒下来的。他被一群没上过前线的人恶毒地拷打,但他不怕,也不会屈服,唯一让他动了招供的念头是耶妮娅——是她有可能出卖了他!这个想法“像烧红的弯曲的钉子一样钉入他的头颅,烫的脑浆滋滋响”,但被爱人背叛这件事又使他万念俱灰,招供变得更加没有意义,他好像注定要和之前所有不屈服的革命者一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时,寄给他的白糖和面包来了,署名:你的耶妮娅。克雷诺夫又活了过来。
于是诺维科夫失去了耶妮娅,他在为格特马诺夫这个两面三刀的上级邀功的前往乌克兰反攻的路上出现了幻觉,四天无休后看到了耶妮娅在等他,最后才发现原来是护士站在那里。他是个有良心的坦克军长,却被亲吻他嘴唇称赞他功绩的战友格特马诺夫写告发信,在最绝望的时候他举起手枪对准脑门,但失去爱情的痛苦战胜了死亡的冲动。他打开耶妮娅的信,他想立刻用鞭子抽打她的眼睛,打断她的鼻梁;同时又心软地想:耶妮娅,你朝我的方向再看一眼吧。然后他又撕碎了他们所有的信和照片,他给自己倒上伏特加,点了烟,烟着了,他又点了一遍。这个不屈从上级愚蠢领导,甚至敢说:你跟斯大林告状去吧!这个英勇无畏的坦克军长,此刻又成了侄女口中的别佳叔叔:亲爱的别佳叔叔,你怎么老是愁眉不展呀?耶妮娅在爱情间的摇摆也是书的重要内核之一:她已经和克雷诺夫离婚,爱情之火熄灭了,但她对清白无辜的他所遭受的暴行释放出超越爱情的同情心,在伟大的斯大林格勒保卫战马上打赢的时候,他们却在暗地里清算功臣,那么这场战争的意义是什么?克雷诺夫和诺维科夫冒着随时死掉的风险保卫的是什么?斯大林格勒所有的平民都被勒令不准出城,他们遭受了恐怖的轰炸和饥饿,等到了伏尔加河东岸苏军的反攻,等到了胜利,然后呢?耶妮娅生长在这座城市,她无法忍受这个问题的答案。
格罗斯曼在书里早已说出答案:共产主义的苏维埃和他们抵抗的纳粹一样,是一个个人牺牲自由的社会。在同样是描写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著名电影《兵临城下》里,开篇不久就是纳粹的广播:加入我们纳粹同志的怀抱吧,俄罗斯人,苏维埃对你们更加残暴。这是真的。纳粹把人分为上等的雅利安人和下等的犹太人,然后把后者成火车皮地拉向焚烧炉;苏维埃同样如此区分“富农”,“托派分子”,或者有着危险的高加索长相的人。所以格罗斯曼才在书里盛赞契诃夫,说他是一个真正的人文主义者:“最主要的,他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僧侣、俄罗斯人、小铺老板、鞑靼人、工人。您必须明白,人的好坏并不取决于他是僧侣还是工人,是鞑靼人还是乌克兰人,人是平等的,因为他们都是人。人的命运,人的生存,在格罗斯曼的时代,在伟大的卫国战争前后,全部上交给了国家,这在作者看来是荒谬的,甚至残酷的战争竟然缓解了这一点,从德国人的牢狱里逃离出来的谢苗诺夫,快要饿死的他跑进了一个村庄,祈求吃的和收留,于是:这一天,不是强大国家残酷无情的力量,而是人,一个老妪决定了他的生存和命运。
但在一切安排中,在一切强制条例和私下告密束缚的世界里,爱仍旧是自由的,它由相爱的人自己支配,维克托、玛丽亚、耶妮娅......他们在自己选择的爱里成为了一个拥有自由的人。在那个时代,纳粹的铁蹄踏过东欧平原,他们向南占领了苏联的油田,然后在源源不断的补给下向莫斯科进军,苏联人在一个看似绝望的冬天,在1942年伟大的严寒里挺立了过来。那格罗斯曼写的更深层的东西呢?作为个人的生存和命运在那个时代同样被绞杀,俄罗斯作家最爱讨论人内心的纠葛,托尔斯泰给了一条出路,陀思妥耶夫斯基也给了出路。在我看来,格罗斯曼教人认识自己是人,然后教人去爱,书中最动人的片段莫过于斯特拉姆母亲在去集中营前给儿子的绝笔信,她知道自己要死了,要很残酷地死掉了,却还在给儿子说自己收拾了哪几本书在路上读,哪条狗冲她温顺地告别,一路上残酷或者温馨的场景,但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不是无权的牲畜,而是一个不幸的人。“这一点使我感到如释重负”,她说。就像契诃夫说的一样:让所谓的伟大进步思想走开,我们将从人开始,我们将变得善良和关心人,不管他是谁,是僧侣,农夫,工厂主,百万富翁,还是库页岛的苦役犯人,饭馆的仆役,我们将从尊重人,怜悯人,热爱人开始。
让我用书里最有画面感的片段结束这篇过于长的文章:保卢斯的第六军团投降之后,德国战俘开始重新整修已经成为废墟的斯大林格勒,一个军官从地下室抬上来一具饿死的少女的尸体,这时一个俄罗斯老妈妈看到了,她眼里顿时燃起了愤怒的烈火,双手开始抽搐起来,她在地上寻找砖块——太冷了,它们都被冻在地上,她歇斯底里地喊叫:那是她的女儿。她撕扯开周围的人跑过去,一直在胸口掏东西,红军战士也不管她了,一个母亲的怒火是无法熄灭的,一个德国战俘的生命也是不值得保卫的,但她却掏出了一块面包,“吃吧”,她说,然后哭着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