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操德守(三)
(朗读者:赵朋)


出了操德守家的门儿走了不远,老莉的二哥就跟大哥犟上了,连呼哧带喘地说:“今儿个你们俩是不是中邪咧,啊?说好了的让他们出500块,一到那儿揍不让我说话咧,人家说多少揍是多少,还打我。呵,老莉你也是,人家出300你还发愁钱没处找去(qie),弄(neng)了半天,这里外里揍他妈的我不是人。真是怂到家咧……”
然而,老莉大哥的几句话,彻底让他弟弟闭上了嘴。老莉大哥说:“你知道这个三帮子不,在咱们这块土儿上摔跤没是个儿的(没是个儿:没对手),跟他横,那不是找丧儿呢吗?你还劲儿劲儿的。上学(xiao)的时候高年级的三个男生打他,一个个儿让他摔个半死儿,最后还是找中间人打和,请三帮子喝酒才摆平的,揍你这两下子还跟他动张儿?”
操德守的心让三帮子和五红他们彻底打动了。
目视着出了门儿的哥仨,操德守猛地扑进三帮子的怀里,搂着三帮子的脖子哭了起来,那泪水默默地流着。那泪水是委屈、悔恨,还是感激、思念,可能都有,如果有这么一台泪水情感分析仪,操德守此时泪水的成份肯定是十分复杂。而此时,三帮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操德守的背,任他的泪水流着。操德守等着三帮子骂自己,哭着等来的还是无声的安慰。操德守心想,自己惹了这么大事儿,三帮子哥却一句埋怨的话也没有,即便是亲哥哥也做不到啊。在他的手松开三帮子脖子的那一瞬间,他哽咽着说了一句:“哥,我错了……”
三帮子回到家,小霞和小凤都在等着他。三帮子轻描淡写地说了说跟老莉俩哥解决事儿的结果,姐俩异口同声地问:“揍这么简单?”三帮子说:“哦的,揍这么简单啊。咋,你们还想多复杂啊?”小霞说:“解决了揍中咧,越简单越好。这操德守又躲过一劫。”小凤又问:“你感觉老莉啥态度啊,哥。”三帮子说:“哪啥态度,她肯定不愿意俩哥削利德守啊。这事儿又不是德守逼着她干的。”
垂柳吐绿,杨树狗儿红了。
北方大地上,杨树举着一树一树的杨树狗儿,像举着一束束红红的火把,点亮了太阳,照亮了春天,向人们炫耀着生命的顽强与不屈不挠。
小霞跟小凤陪着老莉去医院悄悄做了人工流产。在回家的路上,老莉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小霞推着,小凤扶着,姐仨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这北方的柳绿杨红。
“很疼吧?”小凤小声儿地问老莉。
老莉点点头,苦笑了一下说:“贼他妈的疼。”
“唉,我听大人们说,这流产就是坐小月子,好好养几天吧。”看着老莉皱眉咧嘴的苦难相,小凤有些心疼地说。小霞在前面推着车,听着小凤的话,心里又笑了起来,这丫头人儿不大还啥都留心啥都懂,你说一个流产的事儿你记这么清楚揍啥。
“嗯。我请病假咧。一个礼拜。”老莉说。
“揍待这么几天,中啊?”小凤又问。
“中。我妈说她们那时候生孩子,第三天揍自己下地干活。”老莉说到这儿,突然是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对小凤说:“那天早上我也不知道你跟那位姐是谁,也知不道你们找德守揍啥,吃了点小醋儿,把你们姐俩骂了一顿……完了你们还对我这么好。我道歉啊。”
“哈哈……不用不用。”小凤大笑着说:“我看啊,咱姐俩脾气差不多,都是直性子人儿,过去揍拉倒咧。只不过,你比我猛!”
把老莉安顿好,小霞和小凤回到操德守的住处。操德守在家里正焦急地等待着这姐俩。进了屋姐俩一看,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书也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写字台上,写字台上还放一盏台灯。
“哎,变样儿咧。”小凤在屋子里溜达着,东瞧瞧西看看,指着书和台灯对操德守说:“这是啥时候变出来的?”小霞也说:“嗯,不错啊,收拾的是挺四置(唐山话,干净利落的意思)。”
操德守说:“这还是我妈我爸他们那时候看的书,都是偷着留下来的,原来一直抬着(唐山话,藏着)。”
姐俩凑近了一看还真是,包着书皮儿,拿出来翻翻,《红旗插上大门岛》《简爱》《红楼梦》《王贵和李香香》……翻着翻着小霞笑了,说:“嗯,都是好书,《红楼梦》《三家巷》我们家也有,也是我妈偷着留的。看来,偷着留四旧书的不光是我妈啊!”小凤听了说:“哎呀,连语文课我都赖得上,这样的书我一本也没看过。”小霞摇头晃脑地说:“你傻去吧,这些书你要是不看,将来后悔一辈子……”说到这儿,小霞把嘴凑到小凤的耳边,小声儿说:“里面啥故事都有,还有那方面的呢!”
操德守等着听老莉的消息,看着她们俩翻着书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心里着急又不好意思说,实在忍不住了,便对小凤说:“这书你可以拿回去看,跟我说说她咋样。”
小凤一听就明白了,问:“谁啊?”
“老,老莉啊。”操德守搓着手说。
“老莉咋着啦?”小凤还问。
“我哪儿知道,这不问你呢吗。嘿嘿。”
“嗯?操德守,你今天咋儿不急啊?”小凤眼巴巴地看着操德守,对他的忍耐性感到有点奇怪。
“急,急啥。”操德守开始陪着笑脸说:“你跟姐都忙这样儿咧,进来还不喘口气儿,我急得是哪家子啊。再说咧,再急,跟你也不敢啊……”
这揍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小霞心里想。然后对操德守说:“你还是不了解我们家小凤,要是老莉有事儿,她能有心事在这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天儿?放心吧,老莉顺顺当当的啥事儿没有,给她买了一堆的麦乳精、蜂蜜啥的营养品送家去咧,她妈也没显出有多不高兴。”
“只是让我们转告你,别再让他们家莉丫头揣(怀孕)上啦!”小凤抢的这句话,一下子把操德守说的耷拉了脑袋。小霞赶紧接了一句:“人家老莉她妈可没说这话。这是小凤自己编的啊!”说着,拽着小凤耳语道:“走吧,你又要快乐嘴儿啊,你给他留点面子吧。”小凤却大声地说:“走咧,给你这个小样儿的留点小面子儿……”
“书,还拿着书不啊?”操德守拿起几本书,冲着姐俩的背影问。
“小霞姐家里有,等看完了她那儿的再说吧。”小凤说着,姐俩笑着走出了操德守的家门。
杨树狗儿是杨树的花,一簇一簇的,春风中,像极了红缨枪上飘动的红缨子。路两旁,三三两两的人们将红红的杨树狗儿从杨树上打下来,装进或布的或尼龙的袋子里,回家择净淖好,放上少许的熟猪肉或者虾皮儿什么的,就可以在大锅上贴那大馅儿的菜饽饽了。
原来,北方的杨树开花也是极美的。
原来,杨树的花,也就是这杨树狗儿,吃起来的味道也是很可人的。
原来,不只是秋天才有收获。
自打小玲来过三爷的家门,三爷的老妈就少了唉声叹气,脸上的光泽多了,皱纹少了,连走道儿也轻快了许多。三爷的老爸看着老伴儿的喜性劲儿,摇头头说:“你说家里来个丫头,八字儿还没一撇儿呢,你倒是返老还童咧。”
“我说他爸,你这是咋儿说话呢?”老太太择了择做被时粘挂在身上的棉絮,放在手心里打成团儿,认真地说:“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过的就是孩子们。哼,我揍不信,你不想抱孙子!”
“嘿嘿,我当然想当爷爷啦。尤其是咱们一天比一天老,身子骨儿一天比天软,早一天看见孙子,心里早一天踏实。”三爷的老爸说到这儿,抹了一把脸说:“可咱这儿子心大啊,唉,儿大不由爷啊……”
“瞧你说的,这不是有闺女来家了吗。”老太太笑着说:“我看这回一准中。咱这儿子,打小做事儿揍是不紧不慢,也有主意,你心里啊别怨他。”
“怨,怨有啥用。他那主意大着咧,地震揍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在那自己晃悠呢。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只不定哪儿又阴天……”
老两口正闲聊着,大翠儿她妈端着一小盆子小鱼进了院子:“我说她林大妈,我那乡下的外甥给我送来一袋子'麦穗儿(小河鱼的一种)’,忒新鲜,刚开河不久这小鱼肚子里也干净,你们家不是爱吃贴饼子熬(发nao的音)小鱼儿吗,快接着。”
“哎,中。我正发愁吃啥呢,一会儿我揍把它熬(发nao的音)出来。”三爷的老妈接过小鱼儿,对大翠儿她妈说:“那干的你揍别做咧,我贴了饼子给你送过去。”
“忒好。大翠儿揍爱吃你贴的饼子,尜根儿(唐山话,指饼子挨着铁锅,形成的又硬又脆的部分)焦黄,那个香。我贴的不是糊了揍是没尜根儿。”
“是呢是呢。小时候啊,我这儿一贴饼子,那大翠儿揍守着不走咧,她说我贴的饼子比馒头还好吃,一个大饼子都不够她吃!”三爷的老妈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那时候,穷,要是贴饼子熬小鱼儿,再来上一盆大米玲漓粥,撑死个人啊!”
“哈哈哈哈……”老姐俩回忆和诉说着过去的故事,笑声传遍了一趟街,那笑声惊得老屁养的那十来只鸽子“扑啦啦”飞起来,带着人间炊烟的味道飞向白云朵朵的天空。
“一晃孩子们都大咧。”大翠儿妈接过三爷老妈倒出来的盆子,连声说:“这日子过的也是忒快。”
“可不咋的。他们这辈儿人会贴饼的人更没几个。等我们揍不动了,他们也揍吃不着带尜根儿的饼子熬小鱼儿喽。”
天上,鸽子还在飞着。那鸽哨声,吹得洁白的云朵在舞蹈。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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