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记忆之二十五】笑傲专诸恩仇泯
专诸巷的秋天，是江南爽约的秋天，秋天的专诸巷，也就有了一点古道侠肠的味道了。
二十年前，当我还是个文学青年时，曾经很多次的来到这条几乎和苏州城有着相同岁月的巷子，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关于专诸巷的生命往事。巷子里住着我的一位诗人朋友，我们常常在他家后院的城墙上静静地坐着，感受了诗歌人生的浪漫和执着。
如今我还是坐在闹中取幽的城墙上，眼前的桑陌，却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风景，坐在这里的感受，仿佛在等待一个人，等待一个故事的开始，我知道，这样的人生经历，很平常也很复杂，它让我在体验人的生命过程中，多少有了一点历史的悲凉感来。
有着古老历史的苏州，很多的坊巷，都和历史以及人物有关，而专诸巷尤其显得特别，它不仅和人物相连，更和苏州城相关。专诸巷位于城中的西北地方，南接金门、北至阊门，沿古老的城墙内侧蜿蜒伸展，这老巷就如同一部打开的史书，细长绵深韵味充盈。
对于春秋战国时代的专诸，很多苏州人，都是耳熟能详地能说出他的英雄壮举。专诸是春秋时的吴国人，长得是虎背熊腰，有万夫不当之勇，那一年在逃奔吴国的路途上，伍子胥结识了专诸。当时专诸正要与人打架，“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但是当它的妻子一喊话，他便马上收手回家。
这让伍子胥感到很是奇怪和惊讶，问专诸有何缘故，专诸答道：“夫屈一人之下，必中万人之上”。胸图大事的伍子胥，不仅被专诸的勇气所折服，还为他做人的侠义所感叹，就与他结为莫逆之交。
伍子胥在投靠光之后，特地将专诸推荐给了公子光。当时的吴国公子光虽系谪长之后，却是未能谋得王位，对在位的僚心中充满了仇恨，一直在寻找机会刺杀王僚以谋得帝王之权，而有勇有义的专诸，成了袭击王僚最好的刺客，伍子胥知道王僚有吃炙鱼的嗜好，就专门安排专诸去太湖学习烹饪技术。
公元前515年的春天，楚军将进攻楚国的吴国主力部队，前后夹击给围困了起来，令吴军陷入了困境，公子光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实施了他蓄谋已久的夺回王位之战。
公子光在家中备好酒席宴请王僚，王僚知道公子光对自己继承王位早就心怀不满，恐怕在宴会中有变，故作了严密的防范措施，他自己穿了三层铠甲，并且在宫中至公子光家的道路两旁，及室内布满手持长戟短剑的侍卫，同时为防止献食品的人身藏武器，要求他们在门口脱光衣服检查后，才能改换服装膝行进入。
而准备多时的专诸将特刺的鱼肠剑，置于炙鱼的腹中举食而入，在接近王僚时放下食盘，专诸迅速掰开鱼腹抽出剑猛刺王僚，剑穿王僚的三重铠甲，贯穿胸背致王僚而死，与此同时，专诸也被卫士的长戟刺杀，这便是春秋历史上著名的“专诸刺王僚”的故事。
嗣后，公子光便自立为吴王，即历史上有名的吴王阖闾，为表彰专诸以身献国的丰功伟绩，吴王下令厚葬专诸，专诸巷就因专诸墓而得名传扬。
从此在吴门城畔的烟水长河里，那个充满了侠义肝胆的英雄专诸在漫漫风月中，让一代又一代的苏州人，在古城墙的苍树葱郁之中，去领会他笑傲江湖、以血捐国的孤胆壮举。
多少年风风雨雨的岁月就这样烟消云散，但人们记住了专诸和以他名字命名的巷子，这多少让九泉之下的专诸有所告慰。其实，在春秋时代的另一位姑苏壮士要离的墓冢也在专诸巷，他同样是那个时代一位行走江湖的著名刺客，但比起专诸的千秋英名来，要离的事迹，却是寡为人谈。
专诸的名垂青史，要离的鲜为人知，一对同时期英雄人物的人生结局如此载然不同，这对要离来说，显然就不那么公平。
要离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苏州人，和专诸相比，他身材矮小，几近侏儒，论气力、论武力都不怎么起眼，但是就是这位貌不惊人的汉子，以世所罕见的胆量和沉着，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刺杀庆忌的事情。
庆忌是王僚的儿子，是战国时候一位声名远震、能征善战的吴国将军。在一次渡江征战中，要离和庆忌坐在同一艘船上，要离是个有计谋的刺客，考虑到自己的体弱力小，要离事先坐在庆忌的上风处，寻着机会后，借着江上的风力用长矛猛刺庆忌，庆忌带着重伤将要离掀倒在地，几次将他的头摁在滔滔江水之中，然后将淹得半死的要离捞起来，放在膝盖上说：“你真是个勇士，竟敢刺杀一位王子。”
这时手下士兵齐声大喊杀了要离，奄奄一息的庆忌却说：“我已经是个快死的人，岂可在一天之内就死了天下的二位勇士，还是放他回国，表彰他的忠义吧。”这真是英雄惜英雄的江湖传说，难以想象庆忌遭人暗算后，仍能以大将的风度而免要离一死，这样的侠骨豪情绝对是千古绝唱。
真不知道是英雄创造了时势，还是时势造就了英雄。
后来，要离在回国途中，想起自己为了骗取庆忌的信任，曾经要吴王阖闾把自己的妻子当街烧死，不仅悲痛万分泪如雨下，他对身边的人说：“我杀妻以事君王，非仁也，我为新君而杀故君之子，非义也。不仁不义，我有何脸面去见天下之士？”说完此话后，要离便翻身投江，别人把他救起来，他自己却是自断手足，伏剑而亡，出演了一出侠义刺客的悲壮结局。
如今，在秋雨缠绵的古城墙的荒草小道上，无论是专诸、还是要离的墓穴，都随着时光的流逝，早已变得无迹可寻了，枯草野藤之中，只有苍郁的古树还在，让人在薰风怀古的季节，去怀念某一段日子和某几个人。
而和专诸相比，刺客要离更让我有点血脉贲张的感觉，和如今温文尔雅的苏州人相比，要离的大气悲壮和义侠胆魂，让我很是感叹古代姑苏男儿的血性和刚烈。
专诸和要离都是为了壮士的名声和侠义，而以自己的生命，成为别人的祭祀，甚至还附带上了妻子的生命，这或许就是那个时代的一种时尚，一种对人生生命的铨释。而专诸、要离以后的苏州人，就少有这样荡气回肠的天地英雄了。
难以想象数千年后的专诸巷，竟会成了一条艺人迭出的知名小巷。
在明、清二代，国内很多知名和不知名的玉器制作商，纷纷云集专诸巷，将这条有着古老英名的巷子，打造成一片玉器的风雅世界。
这千百年的风风雨雨的磨洗，竟会让冰冷无情的夺命利剑和温雅细润的玉饰给连在了一起，那一张张曾经执剑仗义的刚烈之手，就这样慢慢地演变成了轻雕善琢的温柔之手，剑客和艺匠的角色转变，这苏州人和苏州小巷的风情变化，还真有点让人捉摸不透感慨万千。
在苏州民间，曾有这样的传说和记载，要离的墓碑，如今还有可能存在于世。清代时，江苏巡抚端方曾经以二百酬金的高价购得这位英雄的墓碑，虽然碑上只存“要离之”三字，但残旧的古字尚能依稀可辨，作为英雄唯一在此的传存品，这碑也让人多少存有那么一点感念之情。
端方之后，此碑便流落到了民间，民国年间还有人在北京的琉璃厂购得，并辗转将碑归于苏州的沧浪亭图书馆，只可惜，这碑后来就不知它流落何处。
岁月巳经过去了好多年，专诸的豪情、要离的悲壮，在人们慢慢老去的记忆中渐行渐远，正应了那词中所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但是古往今来的诗人们，对他们的英雄气慨却是念念不忘的，特别是对那位被人渐渐遗忘的平民英雄要离，陆放翁就很是佩服和向往它的胆魄和气节：“生拟入山随李广、死当穿冢伴要离。”而蒋士铨则说得更是感慨万千雄风传代，“要离碧血专诸骨、义士相望恨略同。”或许这就是对专诸巷的这条充满着英雄色彩的古巷最好不过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