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记载,公元前354年,魏惠王欲泄失中山之恨,派大将庞涓前去攻打。庞涓认为中山不过弹丸之地,距离赵国又很近,不若直打赵国都城邯郸,既解旧恨又一举双得。魏王从之。赵王急难中求救于齐国,并许诺解围后以中山相赠。齐威王应允,令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田、孙出兵后,田忌想直逼邯郸,孙膑认为,不如齐军直攻魏国大梁,庞涓必回师解救,如此一来邯郸之围自解;齐军再于中途伏击庞涓归路,其军必败。田忌依计而行,庞涓无奈只得回国救援大梁,赵国之围遂解。而齐军伏击魏军于桂陵,齐师大胜。这便是闻名千古之“围魏救赵”。《三国演义·五十八回》(马孟起兴兵雪恨 曹阿瞒割须弃袍)中“孔明一纸救江东”、太平天国解救天京等,都是该谋略之成功应用。若决策主体之行为具有相互作用时,各主体根据自己所掌握之信息以及对自身能力之认知,做出有利于己方之决策,这就是博弈。简言之,博弈即在优先预测胜利前作出竞争对策,可分为静态博弈与动态博弈。博弈论之开创,一般归功于少数几个数学家。20世纪初,德国数学家策梅洛(Zermelo,1871-1953)、法国数学家波莱尔(E.Borel,1871-1956)与美藉匈牙利数学家冯·诺依曼开始研究博弈之数学陈述;1928年,冯·诺依曼提出二人零和对策之极小极大定理,被认为是博弈论奠基之标志;1939年,冯·诺依曼与美籍德国经济学家摩根斯坦(Morgenstern,1902-1977)开始合作,利用博弈论来进行经济分析,使得博弈论开始成为经济学家之有力武器;不久两人合著《博弈论和经济行为》一书。博弈论又称为对策论,其数学基础自然要归功于现代数学家,但其完美应用,在中国可追溯到数千年前。战争是最大、最惨烈之博弈。若将领决策正确,则可攻城掠地,成为国家英雄而名垂千古;若将领决策失利,则损兵折将,甚至性命不保。而在正确决策之对策集合中,还有上上策、上策、中策、下策、下下策之分别。如:兵不血刃为上上策,而鱼死网破为下策。中国古代之战争次数与规模都大大地超越于其他国家,而战争谋略与战争专著更是他国无法比拟。几乎每一次战斗,都是一个活生生之博弈案例;而每一本兵书,都包含了极其丰富之博弈思想。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祖父遂,字长子,宣帝微时与有故,相随博弈,数负进。颜师古注曰:“博,六博;弈,围碁也。”《朱熹集注》亦曰:“博,局戏;弈,围棋也。”可见,博弈之本意为赌博与下围棋。因这两项竞赛都需极高之智力,因此被引申为对策之交锋。博弈问题之特征是参与者因利益而相互冲突,其结局一般并不取决于其中某一方之努力,而是各方所用策略之综合结果。博弈中,作出对策之参与者称为局中人。局中人可以是双方、多方(若只有一方,则称其为决策者),其所有可能采用之策略称为策略集合。如在“田忌赛马”之博弈中,实际之局中人为齐威王与孙膑,而孙膑之策略集合由九个策略组成:以下等马对下等马或中等马或上等马,以中等马对下等马或中等马或上等马,以上等马对下等马或中等马或上等马。而在“围魏救赵”之博弈中,局中人为孙膑与庞涓。孙膑之主要策略为与赵国联军抗魏或围魏救赵;庞涓之策略为先灭赵后攻齐或回军救魏。孙膑以围魏救赵为上策,认为所得最多;庞涓以回军救魏为上策,认为所失最少。可见,博弈有两种倾向,即追求最大利益或最小损失。局中人通过双方所用之策略构成一组纯局势,并可得到一次博弈之收益函数。如:孙膑出下等马而齐威王出中等马,则齐威王之赢利为1个单位,而孙膑所辅助之田忌却赢利-1个单位,即输掉一个单位。设局中人甲有m种策略,乙有n种策略。当甲采取策略
时,乙采取策略
时,如此构成一个纯局势
。定义收益表格(或称收益矩阵)为
其中,当采取纯局势
时,甲收益为
,乙收益为
。若对任意纯局势
,都有
,则称该博弈为零和博弈(即一方所得恰好等于另一方所失),否则为非零和博弈。博弈是竞争性的,双方都会尽可能选择使自己获利最大之策略,故博弈过程是动态的。若存在某个纯局势
,双方都以其为最优,则称其为该博弈之Nash均衡。
博弈制胜之关键,在于策略集合之饱满度。有人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办法,有人眉头一皱便可计上心来。《孙子兵法·始计第一》曰: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宋)岳飞(1103-1142年)论兵时亦曰:“仁、智、信、勇、严,缺一不可。”(明)冯梦龙(1574-1646年)在评论该论断时道:“愚以为‘智’尤甚焉。”并总结道:形逊声,策绌力;胜于庙堂,不于疆场;胜于疆场,不于矢石。庶可方行天下而无敌。即有形之武力不如无形之影响力,策谋亦远胜蛮力;能在庙堂上运筹取胜,就不必赴战场对决;能在战场上善谋慎断,就不必让兵卒冒矢石之险。如此,方可天下无敌。博弈乃智慧之较量,特别对于兵家而言,博弈影响重大。以下通过数个历史案例来加以说明。三国时魏人程昱戌守甄城,手下只有七百士兵。曹操听说袁绍有从黎阳渡河往南推进之计划,想再增调三千人守甄城。程昱阻止道:“袁绍有十万兵力,自以为兵多将勇无敌手,今见我兵少,定不屑攻甄城。若增加兵力,袁绍反而会移师攻打甄城,到时一定守不住。”后来,袁绍果真因甄城兵少而不屑攻打之。在此博弈中,设程昱之策略分别为增兵与否,袁绍之策略为不攻打甄城或攻打甄城,则该博弈之收益矩阵可为其中纯局势
之收益为(0, 0),是因为增兵甄城无益,而袁绍大军不攻城自然亦无收益;
之收益为(-2, -1),是因为增兵甄城不但无益反而引来敌人,而袁绍十万大军为数千人而劳师动众亦得不偿失;
之收益为(1, 0),是因为甄城不自扰亦未引来敌人,而袁绍大军不攻城自然亦无收益;
之收益为(-1, -1),是因为不增兵甄城但被袁绍所灭,而袁绍十万大军为数百人而劳师动众亦得不偿失。不难看出,
该博弈之均衡点为。因此程昱选择不增兵,乃上上之策。
好策略须运用得当,否则适得其反。(南宋)洪迈《容斋续笔·卷一》“晋燕用兵”篇记载:
万事不可执一法,而兵为甚。晋文公围曹,攻门者多死,曹人尸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言若将发冢者。师迁焉,曹人凶惧,因其凶而攻之,遂入曹。燕将骑劫攻齐即墨,田单纵反间言,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燕军乃尽掘家墓、烧死人,齐人望见皆涕泣,其欲出战,怒自十倍,已而果败燕军。观晋、燕之所以用计则同,而其成败顿异者何邪?晋但舍于墓,阳为若将发冢,故曹人惧,而燕真为之,以激怒齐人故尔。同样是掘人祖宗坟墓之策略,但在晋、曹之间与燕、齐之间,却效果迥异。以下数例,皆引自冯梦龙之《智囊全集》。为减少数学公式,不再列出其收益矩阵,读者可自行体会。春秋时代鲁襄公(前575-前542年)时,晋楚争夺郑国。襄公九年,晋悼公联合其他诸侯围攻郑国,郑人恐惧,遣使求和。晋人荀偃道:“继续围攻郑国,等楚救郑时,则可迎战楚军;若与郑议和,则无法获利于楚。”晋国大夫荀罂却道:“若现在就与楚国交战,必然伤亡惨重;若晋与郑结盟,则楚国将出兵讨郑。我将军队分成三路,联合其他诸侯军队分路迎战楚军,使其疲惫不堪,这远比现在就跟楚国交战要好得多。所以应以不战为上策。”群臣都表示赞成,于是晋国接受郑国之求和。后来楚国果然三度出兵讨郑,但由于长途行军而精疲力竭,根本无法作战,不得不放弃郑国。晋国于是轻易取得郑国,且使得楚国疲惫不堪。此例之博弈,正所谓庙算者胜。显然,一开始就与楚国正面交锋是极不明智的。楚国人多势众,远道而来,锐气正锋。若先使其求战不得,则可消磨其锐气。《老子·五十六章》曰:“挫其锐,解其纷。”《孙子兵法·军争第七》亦曰: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荀罂可谓用得传神。然而怎样“挫其锐”?如何“夺气”?此即极高难度之博弈。在此另有一极佳战例,可为注脚。(北宋)曹玮十九岁时奉命戍守渭州。一日,与金人交战而小胜之。曹玮侦知金人走远后,便从容驱赶所掠得之牛马、辎重返回营地。金人探知曹玮竟会为贪得战利品而拖延行军速度,且军容不整,于是突然调转军队,想突袭曹玮。两军相距不远时,曹玮派人向金兵道:“汝等急忙远来,疲惫非常,本将不愿趁人之急,请大军稍事休息,再决一死战。”金兵此前奔驰迅速,确实疲困,遂欣然答应。有间,曹玮又派人对金兵道:“休息够了则可交战。”不待分说便击鼓进军,大破金兵。事后,曹玮对属下道:“金人远道入侵,疲态已露,但我却故意让他们以为我贪小利,而诱使他们再调转大军来攻,这一来一回有近百里之程;但若双方立即交战,胜负恐难断定。走远路之人在休息一段时间后,双脚反而更为酸麻,不能站立,士气也变得懒散不振,趁此时机,则可击溃金人。”以上博弈皆属于兵家智者采用上上策之经典战例。值得注意的是,上上策要想得到实施,双方实力不能过于悬殊,否则必将自食其果。冯梦龙曾评论,北宋末年至南宋,朝廷对于入侵之金人亦采用此策略,“所以养成南宋为不战之天下,而竟奄奄以亡。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