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穴鉴读|布鲁诺·舒尔茨的阅读指南

不贩卖焦虑，不吹捧文艺，让文字回归阅读

晶晶/撰文 Muzuer/编辑

L.Cave 工作室/排版、校对

后浪文学/特别鸣谢

布鲁诺·舒尔茨并非是一位大众作者，但他却是20世纪伟大的波兰文体家之一，1938年他被波兰文学院授予金色桂冠奖，可惜的是因为二战，他的许多作品在纳粹浩劫中遗失，而他本人也在1942年被纳粹士兵枪杀，死的时候他正走回自己所居住的贫民区，手上还拿着一条面包。

《沙漏做招牌的疗养院》是他仅出版的两本短篇小说集之一，可以说如果是习惯于读那些现实派叙事小说的读者，可能看到这本书的第一页就彻底傻眼了：这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集子中的首篇——《书》如此开场：

「我简单明了地称其为书，不加任何修饰和限定语。这份节制之中蕴含着无奈的悲叹、沉默的妥协，因为在恢宏的超验世界面前，没有哪个辞藻、哪个暗喻，可以闪闪发光，气味弥漫，可以恰如其分地表达那种由恐惧引发的战栗，及指向无名之物的不祥预感，而后者在舌尖留下的第一道滋味，已经超越了我们狂喜的极限。」

读到这里，大部分读者很有可能会合上书，想着算了我还是不看了。我差点也有这个念头，但由于自己曾经历过阅读训练，觉得或许可以再试着和作者的频道对接，所以看完第一页，我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调整自己的频率跟上作者的频道。

01不负责任的导游

如果把传统叙事手法下的现实主义作品比作是老老实实开在铁轨上的火车，那么这种魔幻而浪漫的意识流手法写成的作品可以说就是一条可以瞬息万变的飞毯。

可以说，舒尔茨的作品就是一个万花筒，在阅读中你能看到绚烂的世界向你迎面扑来，而把握舒尔茨的节奏的第一要义便是要时刻准备好驻足观赏或是前进。

你可以把舒尔茨当做一个有着自己频率的天才少年，也可以把他当做一个不负责任的导游，在《书》这一篇里，他先是举着小旗子跟大家说，来看这本书，我简单地称它为书，然后之后开始大肆地抒发自己对于自己的话的联想，根本不顾读者，他们大多连这本是什么书都还不知道。

等到读者开始跟进他的联想之后，舒尔茨又开始思绪飘飞，以至于有时候穿梭了时光：

「那本书……在童年清晨的某处，在生命的第一个破晓，地平线散发着温柔的光芒。那本书放在父亲的桌子上，尊贵而荣耀，而他全心全意地浸淫其中，用舔湿的指尖耐心地不断摸索它印花的书脊，直到空白的纸页晦暗不清，并诡异地涌起一道令人愉悦的预兆。」

读者们的魂还在纠结那本书，可是舒尔茨已经描述完了童年时候的父亲看书的整个画面，书一下子似乎又从一个玄妙莫测的抽象概念变成了一个具体且充满了温情的实体。

然而舒尔茨的笔毫不留情，仿佛一步步破碎他瞬息构筑的梦境：

「突然间，它一片片剥落，露出一块孔雀眼似的碎屑，令阅读者激动得双眼朦胧，把视线转向一个色调已超凡入深的贞洁黎明，转向一抹蓝得纯粹至极、不可思议的潮气。」

等到读者开始觉得模模糊糊地把握到舒尔茨讲解的节奏时，他又开始赌气似地飞快前行，奔向了下一个故事节点。

02从小屋子到宇宙

不仅仅是在《书》这一篇，随后的《天才时代》，《春天》更是如此，小说在之前还在诉说着“我”的童年，描述着与亲人之间的吉光片羽，转眼之间就从一个小屋子里跳脱出来，转向一个疯狂而魔幻的外部世界，有时候是光怪陆丽的微观世界，有时候又是光影斑驳的宏观画面。舒尔茨在小说中扮演着一个不辞辛苦感受世界的上帝，将自己所有的体会都呈现在纸上向众人展示，在荒诞的沙漠之中开出虚妄而瑰丽的花朵。

在《春天》这一篇中，舒尔茨以自己独特的姿态为读者讲述春天：

「只有对细心的读者而言，这个春天的本质才逐渐变得清晰、容易理解。所有那些为一整天而做的晨间准备、它清早的熟悉，所有犹豫、怀疑和顾虑，统统超一个刚入门的邮票还好着敞开它们的内核。」

「真是邮票匠人引向那复杂的早晨外交游戏，引向过日持久的谈判，并抢在这一天的最终草案敲定前，把你引向极富魅力的各种版本。」

在舒尔茨的叙事中，前一分钟或许你还在小屋子前面的集市广场上散步，转眼就乘上了邮票上的巨型护卫舰穿过苍穹。

可以说舒尔茨的小说不在于跟上他缥缈而瞬息万变的叙事，很多时候读者只能去感受那种大幅度跨越式的变化所带来的触动，仿佛一只不知道怎么飞的丑小鸭一下子跟着天鹅飞了起来。

03多重身份的幻影

舒尔茨狂飙突进般的想象力可以说与他的多重身份不无关系，他虽然是一个犹太人，却用波兰语写作，并精通德语。而他虽然从小在有着犹太文化背景的家庭中长大，但他对于犹太人常用的意第绪语却一窍不通。

他是一个拒绝旅行的作家，但是他所在的地方却在一段时间内相继归属于五个国家，由此他的身份也不断地变化。

到1919年之前，他还属于奥匈帝国的子民，等到1919年时他便突然变成了西乌克兰人民共和国的公民，而很快他又变成了第二波兰共和国的公民，而到了1939年，波兰又受到了苏联入侵，他的家乡很快又成为了苏维埃乌克兰的领土，继而家乡又遭到纳粹德国的入侵，而由于他犹太人的身份，他又饱受迫害。

虽然他一直生活在小镇上，但是帝国战事和世界争端让他不得不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变化，也只有在这样的背景下，舒尔茨笔下那种对于瞬息变化的世界的体察才有了合适的解释。

亲身经历过世界大战，舒尔茨的写作诚然带有着那种处于乱世的沧桑，但是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个人色彩，，他在自己的作品中自由而“张扬”地展现着一个艺术家的热情（他不仅学过建筑和绘画，还留下了杰出的蚀刻画和素描画），由此读者试图去理解他的作品时也应该从多个维度去理解他，或许就应该欣赏一幅画或者一个雕塑一样地去阅读舒尔茨。

今日Pick:《沙漏做招牌的疗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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