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成志|岁月的面孔(三)

1

红花屿中有一个叫郭岗的村子,村中有一个水潭,潭中有一眼莽泉,是黑河的发源地。

民国初年,水潭北边有两户房舍较好的人家,一户人家的主人叫郭云山,读过几年私塾,是这个村子里的保长。另一户人家的主人叫郭清奇,是一位教过私塾的先生。虽然郭清奇曾教过郭云山,但论辈份郭云山却是郭清奇的叔字辈。辈份和身份之间闹出了尴尬,相称之时郭云山称郭清奇“老郭先儿”,郭清奇称郭云山为“村头儿”。

两家门前有一块空地,空地的正中间长着两棵树,一棵椿树,一棵楸树,直径均二尺有余。这两棵大概已有五六十岁了吧,故而是何人所栽,已不可知,树种也许是鸟衔来,也许是风吹来的。

暮春时节,楸树开出了粉紫色的花,花香飘到了“村头儿”家的院子里,也飘到了“老郭先儿”家的院子里。

夏天的黄昏,“村头儿”喜欢坐在楸树下放一张小方桌,摆两个小菜一壶酒。摆放停当了,喊一声“老郭先儿”,郭清奇也不客气,坐在“村头儿”对面,两人不言不语地对酌起来。

深秋时分,椿树的叶子落了,椿鞭落在“村头儿”家的院门外,也落在“老郭先儿”家的院门外。

初冬的午后,“老郭先儿”喜欢在椿树下摆上一张小圆桌,拿出铁观音沏一壶茶。茶沏好了,喊一声“村头儿”,郭云山也不推让,坐在“老郭先儿”对面,两人不声不响地品味起茶香来。

几年后的严冬时节,郭云山的母亲病重,郭云山对“老郭先儿”说:我要把楸树放了,给俺娘做口棺材,椿树归你吧!

郭清奇说:我正想找你说这事儿呢,我家的闺女明年要出嫁,我也想把楸树放了,给她做个柜子和箱子。椿树归你吧!

2

三天后,两人为这两棵树的归属权闹到了卢医街上的区公所里。

张区长问郭清奇:卢医庙里的那棵柏树是你家的?

郭清奇回答:不是。

张区长又问:郭岗村子中间的水潭是你家的?

郭清奇回答:不是。

张区长说:水潭北边的椿树和楸树是你家的?

郭清奇说:说是我家的也对,说是我家的也不对。

张区长拿起一本书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吼道: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什么叫也对也不对?亏你还是一个读书人,竟然说出这样的混账话!遇上你这种混账人,这案子就不用判了,两棵树都归郭春山所有。

郭清奇说:卢医庙的那棵柏树不是郭云山的,郭岗村子中间的水潭也不是他家的。水潭边的椿树和楸树说是郭云山家的也对,说是他家的也不对。你怎么能这样判案?

张区长说:你还“也对也不对”呢!我已经把两棵树的归属权都判给了郭云山,说是他家的就是对的。

郭清奇说:我不服!

区长说:你不服,就是不服我这个区长,是要被板子侍候的!你到底服还是不服?

郭清奇说:你这样说的话,我服。

走出区公所,郭云山拉住郭清奇的手,胳膊搭在郭清奇的肩上说:“老郭先儿”,案子判了,我们之间的纠纷已经弄清楚了。不要再生气了,气大伤身呀!走,今天中午我请客!

郭清奇甩开郭云山的胳膊,气冲冲地往前走。郭云山追上去,再次拽住郭清奇:走,我请你吃肉,请你喝酒!

两人来到街北的一家饭铺,点了一盘牛肉,一盘豆芽,一壶烧酒。郭云山嚼着一块牛肉,喝了一口酒,说:倔牛的肉吃起来真香!用清水酿成的酒喝起来真爽!

郭清奇苦笑了一声,也吃了一块牛肉,喝了一口酒:肉吃多了,会被撑着,酒喝多了,会变成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晕子。

郭云山笑了笑,说:还是古人说得好哇!今天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书生无用”和“老朽无用”。

3

郭清奇回到家里,一头栽在床上,谁也不理会。他的老婆看他在生闷气,怯怯地说:不就是两棵树吗?气坏了身子骨不值得。

郭清奇瞪了老婆一眼:你懂个啥?一棵椿树,一棵楸树,合在一起就是春秋。咱家的春秋都判给了“村头儿”,日子还咋过?

老婆叹了一口气,说:人家是保长,区长当然偏向着他,官司打输了,是自然而然的事。

郭清奇猛然从床上坐起来,说:你不提醒,我还忘了,我不是有一个学生在镇平县城的法庭当庭长吗?现在我就给他写封信,明天派人去找他。

过了两天,郭清奇和郭云山一起来到了法庭。李庭长让人给郭清奇搬来一把太师椅,亲手沏了一杯茶。

李庭长问郭云山:卢医庙里的柏树是你家的?

闻听此言,郭云山吃了一惊:不是。

李庭长接着问:郭岗村子中间的水潭是你家的?

郭云山侧脸看了郭清奇一眼,回答:不是。

李庭长继续问:水潭北边的椿树和楸树是你家的?

郭云山回答:庭长说是谁家的就是谁家的。

李庭长笑了笑:卢医的区长可是把那两棵树判给你了呀!

郭云山哭笑不得,说:庭长比俺们卢医的区长可尊贵多了,您说是谁的就是谁的。

李庭长拍了拍惊堂木:郭云山,你会仗势欺人,我也会仗势歁人,今天把树判给郭清奇,替我的老师出口恶气!你服不服?

郭云山哭丧着脸说:我敢不服?我如果说不服,庭长大人就会说我藐视法官,藐视法律,这样的帽子我可戴不起!

李庭长笑着说:看来,你还算是一个聪明人!

从法庭出来,郭清奇拽住郭云山的胳膊,说:法庭南边有一家羊肉汤馆,今天中午我请客!

郭云山知道,“老郭先儿”一定会趁着吃饭的间隙把前几天自己说的话还给自己。气了也白气,不吃白不吃,哈哈一笑:好啊,我正愁没地儿吃饭呢!

点了一碟豆腐,一碟羊肉,要了一壶黄酒。郭清奇喝了一口汤,喝了一口酒,说:真是古人说得好哇!今天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以牙还牙”和“风水轮流转”。

郭云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抽空说了一句:你说你的,我吃我的,你说了也白说,我吃了也白吃!

郭清奇吃惊地看着郭云山,问:你真的不生气?

郭云山点了点头:气有啥用?我和你不一样,根本不知道生气这俩字咋写,这不还是赖你当年没把我教会?

郭清奇肉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说:李庭长把椿树和楸树都判给了我,两家儿的春和秋都归了我,没有了春秋,你怎么继续当你的保长,当你的“村头儿”?你的脸面往哪儿搁?

郭云山吃饱了,喝足了,抹了抹嘴唇儿,说: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人啊,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不是说风水轮流转吗?过几天风水转到谁家还不一定呢!

4

过了几天,郭云山和郭清奇再次来到了镇平县城,这次为他们裁断纠纷的是王县长。

王县长问郭云山:那两棵树长在什么地方?

郭云山答道:在我家和郭清奇家之间的地界上。

王县长问郭清奇:树是谁家的先人栽的?

郭清奇答道:已经搞不清楚了。

王县长问:既然搞不清楚,那么这两棵理应归你们两家共同所有。听说张区长把树判给了郭云山,李庭长又把树判给了郭清奇,可有此事儿?

二人一齐回答:有这么回事儿。

王县长笑了笑:如果把这棵树卖了,大概值多少钱?

郭云山说:大概十块大洋吧

郭清奇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王县长说:本来很容易了断的一个案子,却让张区长和李庭长给弄得乱七八糟。我有一个主意,罚张区长拿出十块大洋,赔给郭云山;罚李庭长拿出十块大洋,赔给郭清奇。把椿树和楸树都放了,做成桌椅,捐给你们村里的学堂,工钱让张区长和李庭长各出一半,不知是否妥当?

郭云山低着头,说:只要郭清奇没意见就行,我同意。

郭清奇也低着头,说:郭春山同意了,我也赞同。

5

几天后的午饭时分,郭云山在楸树下摆了一张方桌,让老婆炒了四个菜,喊了一声“老郭先儿”。郭清奇提着一坛酒出来了,坐在对面。

郭云山叹了口气,说:我怎么能要王县长罚张区长的那十块大洋呢?后天把树放了吧?

郭清奇也叹了口气,说:我怎么能要王县长罚李庭长的那些钱呢?后天我们把树放了,等木材风干后,请匠人做成桌椅,工钱我们一家拿一半儿?

郭云山端起酒碗,瞪着眼望了望天空,说:就这样吧!喝酒?

郭清奇也端起酒碗,说:喝酒!

过了一段时间,村童唱起了这样几句歌谣:

一个“村头儿”

一个“老郭先儿”

官司打了一场儿又一场儿

到头来两个都是干瞪眼儿

二人品茶之时,郭清奇说:人啊,一辈子就那几十年,争来争去,就成了笑柄。

郭云山说傻笑了一声,说:人啊,有时还是傻一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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