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释意】(二十九)通变中继承与发展
第二十九章 通变中继承与发展
(通变第二十九)
任何一篇文章都可归入某一类体裁格式,而且在事后总结中,亦不难从其文章中找出成文的规矩方圆。然而,关于文章的形式内容,在书写之时,往往可以一再变化,似乎没有什么固定格式。那么,如何看待这种现象及其问题呢?
追溯文章的体裁格式,像诗歌、骚赋、文书、记录等,在递进演化过程中,单从名称、用途和义理上,他们确实因循渐进发展而来,并且在内容与形式上相辅相成。事实上,这里面的某种必然性,也正是写文章时体裁和格式之间相对局限而又固定不变的特征方面。至于写文章时所使用的言辞语句,为何随时间愈久而变化愈多的现象问题,这如同数理于扩展时可以无极限一样,也是《周易·系辞下》中“变则通,通则久。”的道理例证。所以,凡文章写作上,在名称与其义理之间,历史地看一直有着恒定不变的常态,这既是文学艺术发展中所谓“延续”特征,也就是在内容与体裁上存在某种一致性的“传承”征象。至于文学作品中确实存在着一直无限变化的东西,究其原因,亦如排列数字的叠加一样,新的数字中即便包含着前面的字数符号,但必定是一个全新的影像。
上述追溯,究竟想说明什么问题呢?其实质在于人类文学艺术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始终都是一条勇往直前的康庄大道,而且在其存在和发展之中,也必定存在着一直令其勇往直前、汹涌奔腾而永不枯涸的源头。所以说,在人类时空的某一阶段内,像由于绳子短而喝不到井水,或类似旅途疲惫而掉队落伍一样,那些垂头丧气、半途而废或徒有虚名的文学创作者及其作品,一定不会因为文辞义理的绝对枯竭,从而导致了他们生存的艰难早衰和短命。如果根究他们之所以最终失败而难以持久的原因,必定对于传承与发展中的“数、理、化”问题,还没有真正弄懂弄通罢了。毋庸置疑,一直以来,在文学创作中的实际状况,恰似自然界丰富多彩的花草树木一样,即便就是同一类别和品种,甚至扎根在相同肥沃的土壤上,他们也一定会因为接受阳光多少及其周边其它因素,导致枝叶花香的各不相同。
关注文学艺术,一旦追溯以往历朝历代的歌咏吟言,并从中找出标志性作品,通过分析文章在内容情志与体裁格式上的延续性规律样式,这也就是抓住了这一类文章的“通变”模样。据说在黄帝时期传唱的《弹歌》,其文义与音韵都十分简洁明了。唐尧时的《在昔歌》(亡轶),比黄帝时的《弹歌》内容和字数,都有了明显发展。到了虞舜时的《卿云歌》,其较唐尧时,在行文色彩上,已然更加丰富。夏代的《五子之歌》,于内容和形式上,已经属于丰富多彩了。到了商周时期,文章篇籍堪称富丽堂皇,尤其在表达情感志向和记录时间事件上,他们之间的规格样式,基本完全一致。进入春秋时期,像楚国的骚体则是姬周诗歌的升华,其后汉代赋颂追随的是楚国骚体影子,而曹魏时策论推崇的是汉代儒雅风气,至于晋代辞章则偏重曹魏的文采华丽。总体来看,黄帝和唐尧时期的文章,简练而厚重;虞舜和夏禹阶段,朴素而鲜明;商周时期,富丽而雅致;楚国和汉代时,奢靡而艳丽;魏晋两代,流于浅薄和靡丽;刘宋初期,追求怪诞和猎奇。
据上可知,单从文章篇籍的字数多少和内容虚实上来看,由古至今的发展趋势,竟然由质朴简练走向了怪诞猎奇,这又是为什么呢?究其根本,是人们一直习惯于竞相模仿眼前作品而疏远了古代经典,从而导致了文化风气的逐渐衰落和气力不足。现今一些有艺术才华并追求新颖的人们,尽管还在刻苦学习文学创作或文章书写,但他们不是钻研汉代典籍,反而痴迷研习刘宋的名家名篇。像他们这样学习,即便有的爱好古典作品,但用心读习的却是新近纬书注疏,反而忽视了古代经书典籍的钻研。事实上,在社会生活中,青颜色出自蓝草,而红颜色出自茜草,但青红两种颜色一旦形成,都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色调了。桓谭(公元前40年前后-公元32年前后字君山沛国相人历事西汉王莽东汉三朝官至议郎给事中郡丞)曾经说过:“予见新进丽文,美而无采;及见刘、扬言辞,常辄有得。”(大意:我看近来的作品,尽管有的很美丽但没有可取之处,反而读刘向、杨雄的文章,总是收获颇丰。)这其中强调的就是读经文古典的重要性。所以说,一般提取青红颜色,必须要从蓝草和茜草中炼凝,所以一要剔除怪诞肤浅的拙劣文风,则必须要崇尚并弘扬古典经书的精华风骨。一切自然事物,在质朴与奢华、雅致与庸俗之间,只有通过对比、斟酌和推敲之后,才可能找到适当又适合自我和时代的位置,这才属于继承和发展的创新,这才是“通变”的诀窍和关键所在。
关于通变问题,如果稽查例举,例如文章中针对音色外貌给予极度夸张的铺陈描写等,这在汉代初期,已然登峰造极。自那以后,一直延续至今,尽管期间有人想跳出这个圈子,却往往无功而返。像枚乘《七发》中有:“通望兮东海,虹洞兮苍天。”(遥望东海,如同连接苍天的长虹。);司马相如《上林赋》则写到:“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月生西陂。”(看不到头,望不到边;如同太阳出自东水,月亮升自西山。);马融在《广成赋》里说:“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出东,月生西陂。”(天地如同长虹,却又无边无尽;太阳东边出,月亮西边升。);还有扬雄在《羽猎赋》中有:“出入日月,天与地沓。”(日月升降,就像在天地间踏步。);另有张衡的《西京赋》又说:“日月于是乎出入,象扶桑于濛汜。”(日月升降,升自扶桑,落在濛汜。)所以说,他们极力要形容和描述的景象意义,其实近乎完全一致。由此可见,文章在演进发展过程中,类似这种大同小异的例证,真的不胜枚举。
关于文章在延续和发展中必须要有所“创新”的根本原因,其实是“通变”于定数、道理和化生上的必然面貌。如果说文章必须要有一个统一的入门规则,换个说法就是要想全面了解如何写作的诀窍和法门。第一点,不仅要博览群书,还要与精读重点相结合,目的是能够在总体上把握文章的大致分类和主要特点;第二点,不但要拓展写作思路,还要找准其中关键点或说难点,并要有长途远行的打算,尤其需要放平心态,准备迎接所遇障碍和阻力关节,必须给予各个击破。除此之外,在性格气质上,需要与古人先贤相沟通,在骨气豪情上,更需要与时代相适应。一名作家及其作品,只有声势恰似神龙背影一样惊世骇俗,只有色彩又如凤凰腾飞一般霞光万丈,如此才堪称于继承创新中出类拔萃的旷世杰作。如果仅是局限于某一方面极端的成绩,或窃喜某一些方面与经书典籍的一致,那一切不过属于庭院内兜圈子而已,根本不是在原野里的自由驰骋。
总而言之:文章的发展规律,如同日月天地的旋转变化,虽是日新月异,但又似曾相识。从来变化,才是长久存在下去的必然,唯有继承才是源头不断的根本。顺应时代性变迁,才能有立竿见影的成就;敢于创新的不固步自封,才会有卓越非凡的成功。大道至简,立足当下,才会有服务与现实的奇思妙想;参照古典,才可能成就流传久远的时代篇章。
【注解】
1、古代《弹歌》(亦名《断竹》):断竹,续竹;飞土,逐宍(音肉)。
2、《卿云歌》: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经,万姓允诚。与予论乐,配天之灵。迁于圣贤,莫不咸听。鼚乎鼓之,轩乎舞之。菁华已竭,褰裳去之。
3、《尚书·夏书·五子之歌》全文:太康失邦,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従,徯于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灭亡。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