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珍：迷途 / 开普饭

┃迷途┃

文/非珍

小白鼠钻出地面，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全身冻结了一颗颗光亮透明的小冰珠，它没来得及想，一溜烟地飞窜，像一团滚动的毛茸茸的小球，爬进垃圾桶，蜷在暖融融的破棉絮上，懒洋洋做起美梦。

不知过了多久，小白鼠睁开惺忪的睡眼，动了动小鼻头，灵敏地嗅到，一股特有的酸腐味，机警地把两只前爪搭在盒子上，四处张望。

一间狭窄的屋子，杂乱地堆着破盒子，啤酒瓶，废纸屑。冬日暖阳斑驳地落到地上，就像盛开着一朵朵小白花。小白鼠没见过这样的小白花，亮得刺眼，它眨眨黑溜溜的小眼睛，发现橱柜里的面粉，还扑倒了小油瓶，左一口右一口吮吸着世间美味，兴奋地抖动着胡须。

它做梦也没想到，一个老头会突然出现在眼前，老头的眼睛里喷射出愤怒，黑色的鞋子高举过头顶，小白鼠尖叫一声，抱头逃窜，躲进纸盒，半天不敢露面。过了一会儿，它用两只前爪掀开一个细缝，露出圆睁的小眼睛，壮胆儿跳出盒子。老头坐在沙发上，那双高举的鞋子已穿在他的脚上。晚饭时，老头在小碟子里丢进了面包屑。

小白鼠每日晒着太阳，总能在一个固定的小碟子里找到食物填饱肚子。它把所有桌腿全啃了一遍，从一个盒子里跳进另一个盒子，绕着破纸盒不停地转圈子，翻来覆去再也玩不出新花样，小白鼠厌烦了。一天，它趁老头不注意，跑到大门口，冷风像一个巨人一挥手把它掀倒了，小白鼠咻咻咻地直喘气。

天空中漂浮着一朵朵暗黄色的云，大风呜呜呜地吼起来，鹅毛大雪从天空直坠，天地之间变成银白色的世界。小白鼠滴溜溜的小眼睛东看看，西瞅瞅，它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花，就像一个个会跳舞的小精灵，亲吻着小白鼠的额头。

小白鼠兴奋地踏在雪地上，美妙的咯吱咯吱声，飘荡在耳畔。它一点一点把身体埋进雪地里，和自己捉起了迷藏；过一会儿调皮地从雪里爬出来，一口气跑出很远，在这个自由自在的天地间，它疯狂得在雪里玩耍，早已忘记寒冷，吸溜着红红的鼻子，呼吸着湿润的空气，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梅花印。不知过了多久，小白鼠的肚子咕咕咕叫起来。

小白鼠越跑越远，街道，超市，楼房呼呼呼地被它甩在身后，雪花在它头顶上飞舞，它多想变成天空中自由自在的雪花呀。小白鼠竖起圆圆的耳朵，深情地凝望着晶莹的世界，前面一定还有更加美好的东西，可是，小白鼠的肚子又咕咕咕叫起来。它嗅到空气中，一种可怕的东西正一点点扩散出来，变成一张巨大的网撒下来，它四处张望，发现有无数双眼睛在远处，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它。

小白鼠又累又饿又冷，它害怕极了，感到自己陷入了绝境，希望与梦想淹没在漫天大雪里。它想起下水道里噩梦般的生活，深深的黑洞下有猫的残杀，狗的追击。不久前，在一次追击中，它顺着黑色水域拼命逃跑，和父母失去了联系……正无路可走时，命运奇迹般地被老头改变了。此时，昏暗的天色从四周笼罩过来，小白鼠不知道家还能不能回去？

雪花像风一样轻，像纱一样白，纷纷扬扬自天而下挂起了洁白的雪帘，小白鼠透过帘幕迷蒙地望着这个世界，它多想在雪地里再打一个滚，再滚一个雪球，它多么留恋这一切，然而它却向相反的方向跑去，跑一会，停下来，回头望一望，又跑一会，停下来，回头再望一望。它不知道白雪覆盖下会有坑洞，也不知道深埋的短树根会在它的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它向苍茫的天空发出一声嘶吼，但只有自己能听到。

小白鼠飞快地穿过泥潭，雪地，街巷……老人的房门紧紧关闭着，想起远处潜在的危险，小白鼠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大风呼啸着在门上打着哨子，小白鼠闻到从来没有的气味，那气味像钩子一点点把它钩到另一扇门上，那里一定有奶酪，鱿鱼丝，玉米，牛油，花生，食物的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然而小白鼠却十分谨慎，它不想冒险，只有咽着口水，尖嘴巴嗅过来嗅过去。小白鼠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咕地叫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小白鼠看清了那个老人，赤铜色的脸上，刻着深沟似的皱纹。老人拐棍捣地的声音仿佛更加沉重了，他弯下驼背的腰，向脚下瞅了瞅，一步一步挪上台阶。

老头颤抖地打开门，驼背的腰弯得更低了，他又向脚下瞅了瞅。

垃圾堆成的小山，牢牢把阳光堵在山外，老人缓缓回过头，小白鼠紧紧盯着老人一双浑浊的眼，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