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 | 水月庵里写春秋（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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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荣丁是黄田畈永乐村人，他是我高中同级同学。他家在黄田畈市基东侧开着一家茶馆。房子是自家的，里面放着长条木板桌子，长条凳子，每天茶客盈门，茶客中以老年人居多，人员复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他们边喝边聊，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新闻都在这里交汇，这里成了新闻的集散地，茶馆就是个社会缩影。

茶房是一统的三间低矮瓦房，外面开着约50厘米高的排窗，营业时打开，既透光，又散气通风，打烊时用木板在槽中推入，成为一排木窗。屋内常常汤气氤氲，声音嘈杂，屋顶的檩椽都被汤气熏黑，看上去特别老旧。

他的父亲叫方区，是茶馆的老板。茶馆里一天只供一次茶叶，但开水是不限制的。于是，他得不停地给茶客添水。他总是提着一把老旧的长嘴的茶壶，穿梭在木桌之间，给茶客添开水。他添水的动作优美娴熟，他先把茶壶扬起，然后在空中划一条弧线，再把壶嘴在茶碗上方适当的位置停住，茶壶往上一提，尖嘴壶口的水就在空中成了一条抛物线，准确地斟进了茶客的碗里，水不多不少，刚好满茶客的意，这是一种艺术化了的添水动作。这种手艺没有几十年的工夫恐怕难学到手的。他家的生意很好，尤其是黄田畈市日，人更多，到下午四五点钟茶客都不散。

在平时，上午是不开馆的，到下午才开馆。一直开到晚上十点多钟才打烊。有一天，电影散场后，我经过茶馆门口，正好他的小儿子荣秀坐在门口，他就邀我进去坐坐。我们都是老熟人了，我就进去。只见他父亲还在开水灶上忙着倒水，荣秀就往灶里添柴。方区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荣丁，小儿子叫荣秀。还有一个二儿子，我不太清楚他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叫荣进的。

老方见我来了，忙向我打招呼，还要给我泡茶，被我婉拒了。屋内还有不少茶客，他还得去招待，我就说：“我就坐一会儿，你去招呼客人吧。”

他说：“没事，刚刚添过水，人已不多了，可以稍停一下的。”

我就在一条木凳上坐了下来，他也坐在了桌子的对面。我们面对面地坐着。

我问：“荣丁呢？”

他说：“他不在家的，老往外面跑，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聊着聊着，我们居然聊到了时下的社会现象。老方说：“说来说去，还得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真的。”

我说：“你现在是老板，也应该算有钱了。”

他忽然瞪着眼对我说：“我是老板不假，但我也算有钱人？”

我抿着嘴笑。

他有些激动了起来说：“我一天能有50元钱就算不错了。虽然有茶客，但这些茶客大多是老者，精得很，不肯多出一分钱。除市日外，闲日子一天约有茶客50人，每人才收一元钱，差不多茶叶都要两角钱，要烧水，柴钱，税收，每天有个20元剩钱，就很了不起了。

我说：“那也不能对金钱绝对化。当然，没有钱是不行。”

他说“社会上，只要你有钱，鸡犬都能升上天，相反，无钱，善良真诚的人比狗还不如！这社会，是有钱人的天堂，没钱人的地狱。”

“你看噢，”他指着眼前这些喝茶的人说，“就这些人来说吧，大多数是农民，他们一天到晚，就喝茶的时候有点快乐。喝完了，回家去抱老婆？抱几十年了，有什么抱头？都腻了。亲孩子？孩子都有孩子了！人都老人，有啥花头？若是有钱就不同了，新花样就多了！今天饭馆，明天酒店，再后天便可相上一个中意的女人。世界上要数女人这东西最好玩了。怎么玩也玩不够。有的女人真也不要脸，只认得钱，有钱什么事都愿意干，哪里还管什么道德不道德。唉！可悲啊！”

他叹了一品气，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继续说：“也不能只说女人不好，有的女人也很可怜，出于无奈。出卖肉体也痛苦啊！比如我村有个寡妇，老公死得早，留下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刚刚学说话，她家本来就贫困，死了老公，扯拉三个孩子可不容易啊！不过，她人长得还像样（“漂亮”的意思），老公刚死，便有几个识货的男人找上门去了！是她真少不了男人吗？我看她最主要的是为了男人身上的钱！有时这寡妇也暗自落泪，眼泪汪汪。孩子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泪水纵横的妈妈。油头粉面的男人三天两头上她家打趣，她被邻居指指戳戳，她也是人呀，有尊严的人呀，她也要面子呀！于是她恼怒了。但恼怒过后，人是被赶走了，但买油盐的钱没了，米桶也空了，猪没吃食了！这些都要有钱啊！无钱寸步难行。她也曾想过去死，一了百了，但看着刚懂事的孩子，怎么忍心啊？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啊！她只好忍辱负重地活着，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有钱啊！”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我看他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他叹了一口气，又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接着说：“终于，她接受了那些油头粉面的男人。什么尊严，什么面子！你首先得活着，命都没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为了孩子，她抛出去了，她也不管舆论不舆论了，在她的心中，养活养大孩子是第一重要的事情。于是，她的家境也慢慢地好起来，钱也有了，东西也有了，后来还造了新房子。只是，她失去了她本来的贞洁。”

我被他说得感动了。觉得金钱的存在是一种罪恶。我不禁想起了一首流行的歌：

钞票，钞票，

是谁创造了钞票？

弄得世界乱糟糟，

做人为你流血汗，

今日为你来坐牢。

牢房，牢房，

是谁盖起了牢房？

搞得社会不安宁？

人们为你受制约，

今日为你受苦熬。

他接着说：“还有，现在的一些干部也不行，比如说有的公社干部，前些天把分配给农民的草籽种每人10斤分掉了，农民每个小队才分到20斤。公社干部要草籽种干什么？拿去当菜配吗？他们又不种田！”

他愤愤不平地说：“农民每小队才20斤，又不是味精！现在办事都倒过来了，还有化肥的事，也如此。现在的社会，矛盾很多，说也说不清。”

我想：改革开放在给社会带来进步的同时，也带来了很多负面的影响，社会纯正的风气正在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使人感到痛苦。但是，我们不应只感受着痛苦，更应该想方设法去疗伤。但这于我来说，却是无能为力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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