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璞书法之自叙

李 璞 书 法 （第二揖）

自 叙

璞年七十有一矣，自六岁随父兄习字，八岁学印，迄今六十有五年，六十五年于兹，虽每书略合矩度，然亦间有未尽意者，始知百艺之难，莫此为甚。

璞常谓：字之点画，犹四肢之接于躯而五官之布于面；方幅之内，则如众星之布于河而卒伍之列于野也，其间点画之修短疏密，用笔之轻重缓急，字势之正斜向背，则字形之结构也。一点一画，笔笔皆有佳处，厝之佳处则佳，厝之劣处则劣，此犹四肢之接于驱而五官之布于面也。人皆有五官五体，而劣者一目而足，佳者百睹不厌，是以西施王嫱千古知名而右军率更万古不废也。而用墨之浓淡枯湿，行间之茂密疏放，上下之联缀，左右之顾盼，字之大小，画之劲柔，则方幅之布白也。

字字皆有佳处，厝之佳处则佳，厝之劣处则劣，然亦非止于此也。若夫意气风发，顾盼雄飞，潇洒流落，气象恢宏，则天赋学养也；至若墨气昏暗，用笔软缓，或故做姿态，举措失据，或素眜观临，美曰创新，若优伶之弄巧，若市倡之抹红，一睹而欲濯目，一闻而欲洗耳，又岂可与嫫母无盐比哉！

夫欲字之佳，首在临池，临池之要，首重楷法，楷之为义，法式也。礼记儒行，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于书则诸体之楷则也。苏子曰：八法集于楷书。又曰：楷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不能立而能行者，未有不能行而能走者，此特以人论之也。璞谓楷法，将作之础石也，础不固则厦必坍，足不立则行必蹶，此理之常也。

璞庚寅六岁，尊父命习为字，至丙寅四十二岁，其间三十六年，所习仅楷书而己，至丁卯四十三岁，始及行草，尔后于楷法之习，岁不下两月，患手生也，而后篆，分随之。自先秦至于民国，临帖三十余家，计四十余种，少则百通，多则三年有奇，而独集王圣教，临池达七年之久，日六通，故往往通宵达旦，不知疲且饿也。

唯不谙治生，是以簟瓢屡空，短褐穿结，行年七十有一，徙家三十有五，颠沛流离，处无片瓦之私，袖无一物之长，鷇食而鹑居，苦心以孤诣，于慈六十有五年矣。

璞鲁钝，人有幼年而成者，有中年而成者，璞老杇矣，犹未敢成也。

呜呼！习字其难哉，而世谓字无百日功者，特特聪明之人欤，璞未之尝闻也。然则若今之博士、教授、学者，熟不聪明有学？其字外之力弥笃，临池之功阙如，故书不成字者多有之，误人且误己也，岂不惜哉。至若伶官女优之率意，无学无功，识者嗤之矣。

本集所辑内容凡五，其一，百家经典文论也，所书皆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经世济民之学也；其二，古诗词，非经非典，随手拾得；其三，家兄遗稿丙丁戊己诗草选诗也；其四，手制诗文杂诗，杂记读书随笔也；其五，习见俗闻，不计雅俗，世人所好，随笔挥之，信手拈入。有楷书、籀文、篆书、分书、草书、篆刻，门类虽繁，愧少佳构，特以苟活一世，终有不甘。

大千世界，拥挤热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璞随遇而安，食无求饱，要利何为者，亦为凑一热闹，或曰为恒河添一砂砾耳，且欲晓喻世人，书法虽云小道，然习书实非易与，须能吃苦穷年，不求安饱，成与不成，在天不在人也。

甲午月日李璞诚斋自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