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粽团圆来一套
作者：尼楠
糕粽团圆
逢人生大事，比如周岁、成人礼、寿礼、婚礼、建房及至如今的买房买车，本地人要请出“糕粽团圆”。这个组合是点心天团，顾名思义，成员是粽子、米糕、团子和圆子，寓意“高中团圆”，在吴江西横头七都、震泽一带盛行。
作为组合，只要一起出现就不是普通的食物，不是想吃就能吃。即便如此难能可贵，小时候我对点心天团四子的整体印象一般，诱惑有时甚至不如一粒糖或一颗梅饼。可能是因为彼时食物匮乏，人们总将“糕粽团圆”做得尽可能大而敦实，作用功能多数以饱腹为主，大都皮厚馅少，口感常常被放至第二位。同时，尽可能地厚皮少馅也利于保存。
挂在屋梁钩子上用于存放食物的竹篮
组合当中完全无馅的圆子，在干燥的时节可以保存长达一个月。奶奶用藤编和竹编的篮子分别存放这些点心，然后一只只挂到堂屋里从屋梁上垂下来的钩子上，都在我够不到的高度。
这些被保存下来的点心一般是在早饭时食用，蒸热后配白粥，圆子则直接与粥同煮，既是菜又当主食，身兼数职，非常实用。根据它们存放时间的限度，奶奶决定吃它们的顺序，通常是粽子和团子先吃，然后是米糕和圆子。有时候时间太长，糕和圆子的外皮长出一层霉菌，奶奶若无其事地用开水烫掉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样扔进粥里煮。我总要被分配到几粒圆子，张嘴一咬，隐隐有一股隔夜味，但是它管饱，就这一点，在那时可以大杀四方。
白水赤豆粽
粽子大都是白水赤豆粽，味道中性，不甜不咸。我当然嫌它寡淡，奶奶就找出家里的白砂糖，允许我沾着糖吃，终于吃出了软糯糯、甜滋滋的味道。在实在没有零食可以解馋的时候，白水粽沾白砂糖也有了些绵长的滋味。
肉粽很少见，偶有肉粽，那肉也细如丝缕埋入糯米团中难觅踪影，仿佛秘境寻宝。
米糕
米糕在口感上要胜一筹，蒸热后绵软中带着香甜。如不蒸热，米糕则即硬朗又松散，具有颗粒感，又有另一种风味。米糕体积略小，易亲近，并且可以一分为二或为三，大小随君意，没有零食的时候，一块糕打发一个下午也是可行的。
咸菜青团子、菜花干团子、萝卜丝团子
团子则要丰富得多了，有馅，分咸甜两种。按季节时令的不同，咸馅大致有咸菜、菜花干、萝卜丝等数种。咸菜馅相对普遍，一是因为材料易得，本地人都有腌菜的手艺，家家户户都常年备着几甏雪里蕻咸菜；二是因为咸菜鲜味霸道，入馅后一鲜天下有。家里富余、心思又巧的主妇会在馅上再作变化，比如加入肉沫，荤素搭配，口感立即升级。冬天则加入冬笋丁，咸菜冬笋丁虽同为素馅，但遇到一起，是鲜的n次方，过口难忘。如适逢团子又皮薄个小，真的是不敢囫囵吞枣，必得细嚼慢咽。
甜馅通常是豆沙馅，也有出挑的黑芝麻泥馅。馅都是现做，赤豆挑个大圆润的，用凉水浸泡，再煮熟捣烂成泥，包入粉团中，一起上锅蒸熟。黑芝麻馅制作更为复杂，原料成本也显然更高，就鲜少得见。
团子
我自小爱咸味多过甜味，豆沙馅团子对我来说基本没有吸引力，咸菜、菜花干、萝卜丝馅的团子味美，但是在组合中出现的机会不多。
相对而言，圆子老实没变化，外表与内在完全一致，它的优点在于外形，个头小巧，更易入口。圆子在组合中出现时是生的，概因其表里如一，即便是生的，也可以保存很久。
真正迷人的是这个组合的制作过程。大多数时候，糕粽团圆并不全由一家负责，有具体分工。一般是由主家的至亲各领一份任务，分别行动。
做团子
给蒸好的团子点红水
包粽子
制作糕粽团圆的消息是早早放出去了，一应原材料也已备好，到了那天，左邻右舍的主妇便应邀赶来，家里的热闹程度可比村里生产队开小会。大家围坐一起，手里的活不停，每个人嘴里还都在说话，方圆十里的奇闻轶事汇集一处，小世界大不同。有自动来观摩的老人不时地在边上指点一二，小孩跑来跑去，凑过来想自己动手，有人就顺手用面粉捏一尾鱼或一朵花，哄得孩子们开心散去。
熏豆茶
点心制作完毕，即刻上锅，大灶旺火。等着第一笼点心出锅期间，主人家早已收拾出八仙桌，桌上摆好自己炒制的南瓜子、葵瓜子，孩子们可以得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水果糖。熏豆茶自然是必不可少，几开茶喝下去，锅里的点心已经完成了重大转变，香气与热汽自锅中飘逸而出。开盖起锅，大家吹着热气，第一时间品尝亲手制作的团子或粽子、米糕，讨论火候、粳米糯米的配比，随后满意而归。
刚出锅的团子
米糕
这个时候差不多快傍晚了，太阳软绵绵地落向村西的树顶，暖红的光顺着树枝流淌而下。人们的心态与动作都带着一种悠然自得的意味，不需采桑喂蚕、奔波在田间地头，时间显得很富余。闲散地度过一整个下午，每个人都变得非常宽容，好脾气，面有喜色，很有过节的意思。
从忙碌的农事劳作中解脱，乡村生活更为面目可亲，仿佛一个大家庭——多少年前，一个村子里居住的这些人们，确实大都来自同一个家族，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抽离疏远。住在同一个村子，他们平时也常斤斤计较、互生口角，但是于某些特殊的时刻、人生大事的关口，又聚在一起相互帮衬，彼此配合，齐心协力。这样的团聚一年中总要有几次，于是仿佛亲人般的关系得以一代代留存。我一直以为，正因为如此，村里的人走到外面再遇到了，便油然而生自家人之感。
民以食为天。食物以糕团点心的形式，见证人的一生最重要的时刻。高中团圆应该是从前的人们最美好最终极的愿望，他们把对团圆美满的向往揉进了食物，赋予具体的形状和口感，从糕粽团圆到高中团圆，似乎就完成了从生存向生活的进化。
精致糕点
现在糕粽团圆有了专门的店铺，原料上乘，造型也堪称精致，口感更是丰富。除了人生大事，它们也出现在酒店餐桌，也被用作日常点心，回归食物最本质的功能。大多数时候，它们以不是组合的形式，依时令走进人们的生活，似乎是将极致的愿望化整为零，显得更为从容。
尼楠，原名沈利平，现居七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文学》《钟山》《山花》《雨花》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作品曾获《小说选刊》选载，另有散文随笔散见于《青年文学》《苏州杂志》等。曾获苏州市叶圣陶文学奖，入选江苏省首届紫金文化优青。
来源：《吴江通》微信公众号
2021-0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