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楚辞》
秦风·无衣
王风·黍离
楚辞·离骚（一）
楚辞·离骚（二）
楚辞·离骚（三）
楚辞·离骚（四）
楚辞·离骚（五）
楚辞·离骚（六）
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1，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2。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3，与子偕行。
注释：
1.兴师：出兵。
2.泽：通“襗”。内衣，指今之汗衫。
3.甲兵：铠甲和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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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馨
王风·黍离
彼黍1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2。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注释：
1.黍：北方的一种农作物，形似小米，有黏性。
2.摇摇：心神不定的样子。
楚辞·离骚（一）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1。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2。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3：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4。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5。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6。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7。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8。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9。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10。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11？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12！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13。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14！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15；何桀纣之猖披兮，夫惟捷径以窘步16。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17。岂余身之殚殃兮，恐皇舆之败绩18。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19。荃不查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20。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21。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22！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23。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24。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25！
注释：
1 帝高阳：帝颛顼，传说的“五帝”之一。据《史记·楚世家》，帝高阳为黄帝之孙，是楚国芈姓贵族的远祖。其世系为：颛顼（高阳）—称—卷章—重黎—吴回（重黎之弟）—陆终—季连（陆终六子之一，楚芈姓之先）。屈原家族为楚国同姓分支，都是帝颛顼的后代。由这两句可知，远古时期，楚国也是中原人群之一。他们来到江汉一带，是迁移的结果，至于迁移时间，据考古发现大约在夏商交替之际。苗裔(yì)：植物的茎叶为苗，衣服最下面的襟为裔；苗裔即遥远祖先的后代。兮：感叹词，相当于“啊”，楚辞常见，或用于句中，或用于句尾。朕(zhèn)：我。先秦时期贵贱通用的第一人称形式，秦以后才为帝王专用。皇考：亡父之称。旧说皇考系远祖的尊称，然据春秋时楚国铜器铭文，皇考皆为亡父之称。伯庸：诗中之“朕”的父亲。一说即火神祝融，据《史记·楚世家》，楚国贵族的远祖曾为火正，号祝融。
2 摄提：摄提格的简称。古代用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将天宫划为十二等分，用岁星（即木星）在天空运转所指向的十二等分中的某一区间来纪年。岁星指向寅这一区间的年份，称为摄提格，即岁星在寅这一年。贞：当，指向。孟陬：夏历正月的别名；夏历的每年第一个月，在十二地支中为寅。惟：语助词，先秦时期习惯用法。庚寅：干支纪时日，六十为一甲子周期。庚寅是诗中之“我”的降生日。《史记·楚世家》：“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可知重黎、吴回之后寅日在楚国十分重要而神圣。由此可知，诗中之“我”为祝融，换言之，诗人以祝融自比，以强调自己对楚国的重要。降：降生世间。降字先秦时期一般用作神灵降世，此处当系活用。
3 皇：即上文皇考的简称。一说即母亲。据《方言》及《广雅·释亲》，母亲称媓。为孩子命名一般是父亲的事，此处由母亲，或为母系社会遗俗。览：观察。揆：测度。初度：初生时的气度。诗中人以寅年、寅月、寅日生，大吉大利，气度不凡。下文的“内美”即据“朕”出生不凡而言。肇：修饰性的词，金文常见。一说肇同兆，即占卜，古人起名字要占卜。锡：赐予。古代“锡”、“赐”往往通用。嘉名：美好的名字。一说乳名。
4 正则：屈原名平，正则即含着“平”字的意思。灵均：屈原字原，古代称高而平的土地为原。灵，有善的意思，灵均两字内含着“原”字。以上八句，从远古族属、出生日期以及名字由来等方面，强调“朕”的出处不凡。寅年寅月寅日出生，或许是巧合，此处是诗人借此表明自己的降生，对楚国有非凡的意义。如此，才与下文精神漫游求索的形象相搭配。
5 纷：繁盛，形容后面的“内美”两字。将形容词提前，是楚辞的特有语法。内美：内在的美好品质。重：加上，增多。修：美好。能：態的异体字，即态。修态即美好的仪态、容貌。指下文佩戴香草等行为。一说“能”指才能，读音与“乃”相近。
6 扈：披戴。江离：离，一本作蓠，一种生在江边的香草，故称江离，又名蘼芜。辟芷：芷是香草，辟同僻，偏僻，即长在幽僻之地的香草。纫：本义是绳索，在此为动词，联缀的意思。佩：佩戴，装饰，象征自己的德性。
7 汩：疾行的样子，此处形容时光流逝。若将不及：好像跟不上时光的流逝。不吾与：不与吾的倒文，时光不等待我的意思。
8 搴：拔取。阰：平顶的小山丘。楚方言。木兰：香木的一种，花状像莲，又称辛夷。揽：采摘。洲：河流中的小岛叫洲。宿莽：香草名，经冬不死，又名紫苏，楚语称作莽。木兰去皮不死，紫苏拔心不死，两者都有贞固的品性，故诗人用来做修身之物。楚地产灵草可以通神，所以，《左传》等文献记载楚向周王朝进贡包茅。佩戴香草，是通灵的表现，所以《离骚》用来比拟修身，带有强烈的巫觋色彩，是《楚辞》的特点之一。
9 忽：迅速的样子。淹：停留。代序：序，次；代序即次第相代。
10 惟：思虑。零落：凋零。美人：美是壮盛的意思，美人指壮年的人。《离骚》中美人一词有时指代楚王，有时自指，有时也用来称呼美好的人。此处应指楚王。迟暮：指年老。
11 抚：趁着。秽：本义指污秽之物，在此指楚国的秽政。此度：即上一句“不抚壮而弃秽”的态度。一说指现行的体制法度。
12 骐骥：骏马。比喻那些治理国家的贤才。来：招。导：引导。夫：语气词。先路：走在路之先，即为王前驱的意思。
13 三后：后，君主；三后具体所指，说法不一，据近年楚地所出竹简，三后为老童（即卷章）、祝融（重黎和吴回之号）和鬻熊。旧说为熊绎、若敖、蚡冒，或黄帝、颛顼、帝喾。纯粹：指德行粹美、完善。众芳：比喻众多贤能的人。在：汇集。
14 申椒：椒，香料，即今天的花椒；申字，一说为楚地名。菌桂：香木名，桂的一种，白花，黄蕊。岂维：表示反问的语助词。夫：语助词。蕙：香草名，又名薰草，生长在地湿处，麻叶，红花，黑籽。气味如同蘼芜。茝：香草，与芷同。申椒、菌桂、蕙、茝等都指代的是贤人，即上文所谓“众芳”。
15 耿介：耿，光明；介：正大。耿介即光明正大。遵：循。道：正途。路：大路。
16 何：何等，多么。桀纣：桀是夏代最后一位君主，纣是商代最后一位君主，他们都因昏聩残暴而亡国。桀纣两字为一切邪恶君主的代名词。猖披：猖，狂妄；披，借作“诐”，偏邪的意思。惟：只。捷径：歧出的小路，即不正的邪路。窘步：困窘失足。
17 党人：古代的党人指朝廷中为私利而结成帮派的人。偷乐：苟且享乐。幽昧：黑暗。以：而。
18 惮：惧怕。殃：灾祸。皇舆：帝王坐的车，比喻国政。败绩：古代使用战车作战，车辙大乱是溃不成军的表现，为先秦时常用的军事术语，在此指国家的败亡。“皇舆”与“败绩”连用，用词讲究。
19 忽：急匆匆的样子。奔走先后：效力左右的意思，仍是从“皇舆”一语生发而来。及：赶上。前王：即前文所提到的“三后”。踵武：踵，脚后跟；武，足迹；踵武指前王的足迹、路途。
20 荃：石昌蒲一类的香草，又名荪，这里用来指代楚怀王。中情：忠心之情。齌怒：本义为猛火煮饭，在此为盛怒、暴怒的意思。
21 謇謇：楚语；本义是因口吃而说话艰难的样子，此处用以形容自己忠言难表之态。
22 九天：九重天。正：证。灵修：楚人称神灵为灵修，此处指代楚怀王。
23 “曰黄昏”两句是衍文。期：约定。羌：楚语，表转折的意思，犹如今语的“却”。
24 成言：约定好的言辞。悔遁：遁，逃跑；悔遁在此是背弃成言的意思。他：其他，另有打算的意思。
25 难：惧怕；不难离别即不怕离别。伤：悲伤，哀伤。数化：总是改变，反复无常。
赏析：
古帝王高阳的后裔啊，我的先父名伯庸。岁星在寅那年的寅月，庚寅那天我降生。先父察看我初生的器宇，依卦兆赐予我佳名。为我命名称“正则”，为我取字叫“灵均”。我已有如此众多的内在美质，又努力增加美好的仪容。披上江蓠和白芷，编织秋兰做佩饰。匆匆然我好像总赶不上行程；惟恐无情的岁月一去不再逢。清晨，拔取山丘的木兰；傍晚，采撷水洲的宿莽。日月匆匆不停留，春秋往复相轮代。想到草木将凋零，担心美人也年衰。何不利用盛时扬弃秽政，为何还不改变这些法度？乘着骏马驰骋吧，让我在前边来引路！古时的三王美德无瑕，固然群贤环绕周围。兼容着花椒与肉桂，岂只是佩载白芷和兰蕙？那唐尧虞舜光明正直，遵循正道而得坦途。夏桀商纣何等的猖狂放纵，只因贪图捷径而困住脚步。结党小人享乐偷安，前途昏暗而又狭险。难道我是害怕自己遭殃，怕的是国家倾覆灭亡！匆匆奔走在君主前后，为使您追随圣王的足迹。君王你不体察我的苦心，反信谗言对我暴怒。我早知耿直进言会招来灾祸，想要忍心放弃却忍不住。遥指苍天为我做证，这全是为了君的缘故！原说是约定在黄昏，谁知你中途却改主意。当初你已和我有了约定，后来却反悔有他心。我本不因离别而害怕，伤心的是君主你的屡屡变卦。
楚辞·离骚（二）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1。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2。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3。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4。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5。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6。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7。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8！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9。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10！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11。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12。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13。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14。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15！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16。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17。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18。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19。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20。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21。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22。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23！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24！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25。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26？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27。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28。
注释：
1 滋：培植。畹：田亩单位，三十亩为一畹，一说二十亩。树蕙：屈原曾为楚三闾大夫，负责贵族子弟的教育，树蕙指的是对贵族子弟的培育。
2 畦：四面有田界的块状田地叫畦。此处为动词，一畦一畦地种植。留夷、揭车：都是楚地所产香草。杜衡：状与葵相似的一种香草，俗称马蹄香。
3 冀：期待。峻：长大，高大。俟：等待。刈：收割。
4 萎绝：枯死。何伤：无伤，无妨。哀：悲哀。芜秽：因荒芜而污秽，有变质的意思。这两句是说自己培养的贤才改变了节操而与恶势力同流合污了。
5 凭：满。楚语。厌：满足。求索：索取。
6 羌：发语词，楚语。恕：宽饶。量人：衡量他人。此句言小人对自己宽恕对别人严格。兴心：起心，打主意。
7 驰骛：驰骋，奔走追逐。
8 冉冉：渐渐。
9 落英：初生的菊花，落为初始义，至今犹存，如房屋落成之落等。
10 信：真实。姱：美好。练要：精粹。颔：面色憔悴黄瘦的样子。
11 木根：木兰的根。结：系。贯：穿。薜荔：一种蔓生的香草。蕊：花心。
12 矫：高举。索：搓绳子，动词。胡绳：香草，可以做绳；索胡绳是说把胡绳搓成绳子。纚：编制得很整齐的样子。
13 謇：发语词。法：取法，效法。前修：前代的贤人。服：佩带，指前文所说的服饰和服食。
14 周：合。彭咸：殷商时期的贤人，据说他上谏国君不听，投水自杀。又据《吕氏春秋·直谏篇》，楚文王大臣葆申强谏文王，文王不从，葆申“趣出，自流于渊，请死罪”。屈原此处言彭咸，表明自己将沉渊自杀，正与葆申的“自流于渊”之意相同。遗则：遗留的法则、榜样。
15 太息：长长的叹息。民生：有多种解释：一说民生即人生，指诗人自己，艰，指艰难；一说民指百姓，民生多艰即百姓生活苦难；又一说民生指同朝小人，艰指其人心险恶。当以第一说为佳。
16 鞿羁：鞿是马缰绳，羁是马络头；鞿、羁在此做动词，自我约束的意思。朝：早晨，与夕字相对成文。谇：进谏。替：废除，撤职。
17 纕：佩带。蕙即用蕙草制成的带子。申：重申，再加。
18 亦：语助词。善：爱好。九死：多次死去，九表示多。
19 浩荡：大水横流的样子，比喻楚王的恣意妄为；犹今语所谓荒唐。民心：人的内心。
20 众女：指代朝中的小人们。蛾眉：蛾指蚕蛾，蚕蛾的须细长弯曲，所以常用来形容女性的眉毛。在此蛾眉字面上是说自己的美丽，实际是指自己的美好品质。诼：诽谤。
21 工巧：善于取巧。偭：违背。规矩：木工的工具，量圆用的为规，量方用的为矩，引申为法度、规则。改错：错通“措”，改错即改变措施。
22 绳墨：木工用墨绳弹出直线，引申为规则。追：随。曲：邪曲。周容：无原则地取合。度：法度。
23 忳郁邑：忳，烦闷，在此作副词修饰“郁邑”；郁邑，忧愁。三个形容词连用，是楚辞的特有语法。侘傺：失意的样子。
24 溘死：忽然死去。
25 鸷鸟：鹰、鹞一类的猛禽。不群：猛禽总是离群索居，诗人以此来表明自己不与凡庸为伍。
26 方圜：方，方头的榫；圜即圆，圆形的孔。周：相容。孰：谁，哪能。异道：志向和操守不同。
27 屈：委屈。抑：压抑。尤：责备。攘：取。诟：耻辱。
28 伏：抱，坚守。清白：节操纯洁。死直：为正直而死。
赏析：
我既栽种了数万亩的兰芝，又种植了百亩的蕙草。畦畦都栽种了留夷和揭车，还杂植了杜衡和白芷。希望芳草枝叶婆娑，盼着到时能有收获。虽凋谢干枯又何妨？伤心的是群芳荒芜变得污浊。人人都竞相钻营来满足贪欲，追逐索取从不满足。宽饶自己却苛责别人，各怀鬼胎相互嫉妒。匆匆奔走追利逐名，这不是我热衷的路途。衰老渐渐地就要来临，恐慌的是美名不能树立。清晨啜饮木兰滴下的甘露，傍晚采食秋菊初绽的花瓣。只要我情感真实美好精粹，长期形容憔悴又有何妨。采撷木兰根来编结香佩，串起薜荔落下的嫩蕊。竖立菌桂来连结蕙草，把胡绳搓得长又美。我效法的是先贤，不同于世俗的穿着。即便不投合当今的人，也愿追随彭咸以为楷模！长叹一声两泪双流，哀伤人生是这样的艰难！虽然努力修身自我约束，早上进谏晚上就遭贬。既因佩带蕙草贬逐我，又加上采集香草的罪。只要是我真心喜爱的东西，为之死去多次也决不后悔。怨恨君主糊涂荒唐，终究不体察人的衷肠。那些人嫉妒我有弯长的美眉，造谣诋毁我生性淫荡。当今的流俗本就是善于取巧，违背规矩又改变举措。背弃规则追逐邪曲，把竞相苟合取容奉为生存准则。忧愁烦闷我心神不宁，只有我贫穷困顿在这样年代。宁愿猝然死去顺水漂流，我也不忍做出同样的丑态。猛禽不会与凡鸟们为伍，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方的和圆的怎么能吻合，志趣不同哪会相安无事？内心委屈志向压抑，忍受罪名承当侮辱。保持清白为正直而死，本就是前代圣贤看重的道路。
楚辞·离骚（三）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1。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2。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3。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4。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5。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6。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7。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8。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9。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10。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11？
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12。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13。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14？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15！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16？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17”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18！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19：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20。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21。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22。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23。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24。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25。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26。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27。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28。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29。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30。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31。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32。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33？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34。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35。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36。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37。
注释：
1 相：观察。察：看清楚。延伫：低徊迟疑。反：返。
2 复路：回到过去的路。
3 步：信步，放开驾车的马使之自在游走。兰皋：长满兰草的河岸。皋，水边的高地。椒丘：长满椒木的土丘；小高地为丘。焉：于是，在此。且焉止息，姑且在这里停留一下。
4 进：进仕，指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不入：不得入。离尤：离，遭到；尤，罪过；离尤即获罪。退：退隐。与上文“入”字相对。初服：未仕时的服饰。修吾初服，即重新修练美好品德。
5 芰：菱。芙蓉：莲花。裳：下身的衣服。古代上衣下裳。
6 不吾知：不知吾的倒文，不理解我。亦已兮：算了吧。
7 岌岌：高耸的样子。佩：佩剑。陆离：长长的样子。
8 芳：芳香；与下文“泽”相对。泽：字应作殬，指腐朽发臭之物。杂糅：夹杂。比喻自己与小人共处一朝。昭质：清白的品质。亏：残缺。
9 反顾：回顾，回头看。游目：纵目，放眼。四荒：四方的边际。这句是指重新寻找自己实现理想的地方。
10 佩：指前文所言包括各种香草在内的佩饰，不仅指长剑而言。菲菲：香气勃发的样子。章：显著。
11 体解：肢解，古代的一种酷刑。惩：戒惧。
12 女媭：侍妾。一说为诗人的姐姐，一说为诗人的妹妹，一说为诗人的女伴。楚地女子好以媭为名，如吕后的妹妹名吕媭。婵媛：联绵词，因关切而恼怒的样子。申申：重复，一遍一遍地。詈：骂，苦苦劝告。
13 鲧：夏禹父亲名。在禹之前，鲧受帝的命令去治理大水。据《山海经》，为遏制洪水，鲧在没有得到帝命的情况下，擅用帝的息壤来堵洪水，招致帝的震怒，被杀死在羽野。婞直：固执不听劝告。亡身：应作“忘身”，不顾生命的意思。终然：终于。夭：夭折，死于非命。羽：地名，一说在今山东省蓬莱县东南。历史上关于鲧的评价存在着分歧，在儒家文献如《尚书》中，鲧被称为“四凶”之一，但在《山海经》、《离骚》和《韩非子》等文献中，他又被视为一个奋不顾身的强直之人。
14 博謇：博，多；謇，正直之言；博謇即过分正直的意思。姱节：美好的节操。
15 薋：众草聚集的样子。菉：又名王刍、菅草，一种恶草。葹：一名枲耳，恶草。盈室：满室。判：分别，与他人不同。离：与“判”意思同。服：佩戴。
16 户说：挨家挨户地说服。余：我们。
17 并举：互相抬举。好朋：好结成朋党。茕独：孤独，不合群。不予听：不听从我。
18 依：遵循。前圣：即下文提到的重华。以：一本作“之”。节中：折中，中正。喟：叹息。凭心：凭，懑；凭心即愤懑的心。历兹：兹，此；历兹即经受了这般遭遇。
19 济：渡。沅、湘：两条水名，都在今湖南省境内。南征：南行。以下全是诗人想象之辞。重华：舜的名字。传说舜死在苍梧之野的九嶷山，其地在今湖南省宁远境内。诗人向重华陈词，须渡过沅、湘之水向南进发。
20 启：夏启，禹之子，继承禹位做了夏的国君。《九辩》和《九歌》：据《山海经》等文献，《九辩》和《九歌》都是天上的音乐，被启偷了带到人间。夏康：太康，夏朝君主，启的儿子。自纵：放纵自己。太康用《九辩》、《九歌》娱乐自己，任情放纵，导致了夏的失国。
21 不顾难：不顾及后来的灾难。图后：图谋以后的事情。五子：太康的五个儿子。用：因而。家巷：家国、家园。太康在外淫游无度，有穷国的君主后羿趁机夺取了夏的王位。太康的五个儿子因此逃离了京城。据说五子曾作歌悲叹夏的失国，称《五子之歌》。
22 羿：有穷国君主，可能来自东方，与神话后羿射日的羿不是一个人。淫游：无节制地游荡；淫，过度。佚畋：佚，放荡；畋，打猎；佚畋即无节制地打猎。封狐：大狐狸。
23 乱流：淫乱之流。鲜终：鲜，少；终，善终。浞：寒浞，羿的臣子。厥：其，指羿。家：家室，妻室。据《左传》记载，羿做了国君后，淫佚无度，不理国政，寒浞指使他的家臣射杀了羿，强占了他的妻室。
24 浇：寒浞的儿子。被服：本义是穿戴、装饰，在此有“具备”意。强圉：强壮有力。忍：节制。
25 康娱：康，大；康娱即无忧无虑地沉湎于享乐。首：脑袋。颠陨：坠落。据载，寒浞强占了羿的妻子后，与她生下了儿子浇，强壮多力，成人后日夜淫游无度，终于被夏康的后代少康杀死，夏恢复王位，史称少康中兴。
26 常违：违常的倒文，违背法则的意思；常，法则。遂：终于。焉：语助词。逢殃：遭殃。据《史记》记载，商汤伐夏桀，放之于南巢（今安徽南巢附近）。
27 后辛：商纣王，古代帝王称后，纣又称帝辛。菹醢：本义是腌制肉酱，此处指商纣将人剁成肉酱的酷刑。殷宗：商朝的宗庙祭祀。长：绵延。
28 俨：庄重。祗：敬畏。指夏禹和商汤这两位开国君主都敬畏上天。周：周详细致。论，讲论，在此有思考选取的意思。
29 颇：偏差。
30 私阿：私亲，偏袒。错：通“措”，施加。辅：扶助。《左传·僖公五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与“皇天无私阿”两句意思相同。
31 夫维：犹言惟有。茂行：美好的德行。苟得：才得到。用：享有。下土：天下的土地和人民。
32 相：观察。计极：最终的法则或标准。
33 服：与“行”同义。
34 阽：临近险境。危死：危亡以至于死。初：初心，本心。其：指代诗人自己。
35 凿：木孔。枘：木楔。这句的意思是说，枘要插进凿中，如不度量凿的方圆大小，就无法合榫。比喻臣子如不度量国君的贤愚就直言进谏，一定会招致灾祸。
36 曾：屡次，不断地。歔欷：抽泣声。不当：不当时，生不逢时的意思。
37 茹：柔软。浪浪：泪流不止的样子。
赏析：
后悔选取路途不够仔细，踌躇不前我要回返。掉转我的车子折回原路，趁着迷途还不算太远。任马漫步在长满兰草的水边，驰入满是椒树的小丘略作休息。进谏不被采纳反招致罪责，退回来再修补我当初的旧衣。用荷叶做成上装，集荷花缝制下裳。不了解我也罢，只要我情操真的芬芳。使我的帽子高高上耸，把我的佩剑打造得长长。芬芳和污垢混杂在一起，洁白的质地不会有损伤。忽然回首放眼眺望，将去游览遥远的四方。佩着缤纷繁多的饰物，馥郁的芳香更加显扬。人生各有自己的爱好，惟独喜欢圣洁我早就习以为常。即使遭受肢解也不会改变，我如此的心志又岂能被挫伤！
女媭气我恼我，三番五次把我斥责。她说：“鲧刚直不顾性命，最终惨死在羽山的荒漠。你何必总爱直言又好修德，偏偏浑身全是这等品格？野茅杂草堆积了满屋，为什么偏你特别不肯佩戴？众人不能逐户去说服，谁能体察我们的衷情？世人都相互吹捧营私结党，你为何已如此孤单连我劝也不听？”照着前代圣贤的规矩坚持正理，可叹我内心愤懑如此遭际。渡过沅水湘水再向南行，对着帝舜之灵陈述衷情：夏启偷了《九辩》和《九歌》，其子太康贪图安逸纵情享乐。不考虑祸患做长远打算，五个儿子因此而失去了家园。羿纵欲游乐迷恋打猎，又喜欢射取肥大的狐狸。淫逸本就少有善终，寒浞又贪恋上后羿的美妻。浇强壮雄武浑身是力，放纵情欲不能克制自己。每日寻欢作乐忘乎所以，他的头颅被人砍落在地。夏桀违背正道常理，终于遭到了灭国的灾殃。殷纣把人剁成肉酱，殷商的宗庙香火因此不能久长。商汤夏禹庄重而恭敬，周详地思考大道丝毫不错。选拔任命贤良能干的人，遵循标准从来没有偏颇。上天公正对谁都不偏袒，谁有仁德就对谁施助。唯聪明睿智德行华美，才能享有这天下的国土。观察了前代又观察后代，考察了百姓的是非准则。哪个不义做法能被施用？哪个不善的事情可以实行？即便身处险境濒临死亡，回顾初衷我也毫无后悔。不肯为迁就榫眼而削改榫头，因此前代贤人被剁成了肉酱。不断抽泣我抑郁又惆怅，哀叹自己没有遇到好时光。拿起柔蕙擦拭泪眼涔涔，泪水簌簌沾湿我的衣襟。
楚辞·离骚（四）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1。驷玉虬以桀鹥兮，溘埃风余上征2。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3。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4。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5。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6。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7。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8。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9。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10。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11。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12。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13。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14。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15。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16！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17。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18。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19。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20。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21。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謇修以为理22。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23！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24。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25。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26。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27。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28。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29。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30。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31。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32。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33。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34。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35！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36！
注释：
1 敷衽：敷，平展；衽，衣服前襟，即把衣服的前襟铺开。耿：清楚明白。中正：正中。诗人在重华面前陈辞后，感觉他已经在神灵面前印证了中正的道理。
2 驷：本义是四匹马拉的车，在此作动词，驾起四马之车的意思。玉虬：白色无角的龙，玉在此表示颜色。鹥：凤凰一类的鸟。溘：掩，压着。埃风：卷着尘埃的大风。上征：向天上进发。
3 发轫：轫是挡住车轮转动的横木，发轫即打开横木，车轮转动。苍梧：向舜陈词的地方，据说舜死后葬在九嶷山，而九嶷山即在苍梧界内。县圃：即悬圃。县、悬古今字。悬圃据说在昆仑上顶，为神灵所居。
4 少留：稍微多留一会儿。灵琐：琐是门窗上刻画的环形花纹，这里是门的代称。灵琐即神灵居所的门。
5 羲和：神话中为太阳神驾车的神。弭节：放下驾车的节，节是策马用的工具，意思是停止太阳的移动。崦嵫：西方的神山，太阳归宿的地方。迫：近。
6 漫漫：路遥远的样子。修：长。求索：指下文的上天追求理想女子的行动。
7 咸池：太阳洗澡的神池。据《淮南子》，太阳早晨从一个叫旸谷的地方升起，然后到咸池洗澡，而后再升高西征。总：拴系。辔：马缰绳。扶桑：神话中的树名，太阳从扶桑树下升起。近年在四川三星堆遗址曾发现青铜制造的扶桑神木，高两米余，上有九只大鸟表示太阳。
8 若木：神树名，生在昆仑山西端，青叶红花，光华四射，是太阳下落后栖息之处。拂：拦挡，挡住太阳使其不能迅速下落。聊：姑且。逍遥：在此有徘徊的意思。相羊：即徜徉，徘徊的意思。
9 前：使……在前。望舒：月神的驾车者。飞廉：风神。奔属：追随不离。
10 鸾皇：凤凰。先戒：在前面警卫。雷师：雷神。未具：未准备齐全。
11“继之”句：夜以继日的意思。因前面“雷师”言行驾准备“未具”，所以命凤皇等加紧工作。
12 飘风：旋风。屯：聚集。其：然，语助词。相离：离即丽，相附丽。云霓：云霞。御：迎接。
13 总总：云屯聚的样子。离合：忽开忽合。斑：犹言斑斑，色彩多样的意思。陆离：五光十色。
14 帝阍：帝庭的看门人。开关：开门。阊阖：天门。望：瞪着眼睛看，有冷漠之意。
15 暧暧：昏暗的样子。延伫：迟疑徘徊。
16 溷浊：犹言混浊。蔽美：遮盖美好的东西。以上言登天失败。
17 白水：神话中发源于昆仑山的一条河，饮其水可以不死。阆风：昆仑山上的神山。绁：拴，系。
18 高丘：即阆风之丘。女：神女。
19 春宫：东方青帝所居住的宫殿，青帝为司春之神。琼枝：犹言玉树。继：增加。
20 荣华：即上文琼枝的花；花朵古称荣华。下女：下界之女。此句承“高丘无女”而来。诒：同贻，赠送。
21 丰隆：云神。宓妃：即洛神，传说为伏羲氏的女儿，溺水而死，成为洛水之神。
22 结言：订约。謇修：人名，旧说为伏羲氏的大臣，详细情况已不可考。理：使者，媒人。
23 忽：飘忽不定。纬：违拗。难迁：难以迁就。
24 次：停留，住在。穷石：山名，神话中弱水的发源地，神话人物后羿就住在这里。传说中宓妃与后羿有一段淫乱关系，所以诗说她晚上次于穷石。濯发：洗涤头发。洧盘：神话中的水名，发源于崦嵫山。宓妃在这里濯发，当是一种炫耀自己美丽的放荡行为。
25 保：恃，仗着。厥：其，指宓妃。
26 来：乃，于是。违弃：抛弃，放弃。
27 览相观：叠字，都是看的意思，楚辞特有的语法。周流：回环，周游。乃：于是，才。
28 瑶台：用美玉砌成的高台。偃蹇美女，佚字一本作“妷”。有娀氏女即商的女始祖简狄，她是高辛氏的妻子，据说是因吞食了玄鸟蛋而生下商族祖先契。上海博物馆收《战国楚竹书·子羔》篇有“契之母，有娀氏之女也，游于央台之上，有燕衔卵而措诸其前，取而吞之”的记载。央台即瑶台，据简文简狄吞卵而生商朝始祖的地点就在瑶台。
29 鸩：鸟名，喜食蛇，羽毛有毒，可杀人。不好：不爱。这句的意思是说，鸩回话说有娀之女不爱你。
30 狐疑：犹豫、拿不定主意。自适：亲自前往。
31 凤凰，一本作凤鸟，即玄鸟。传说简狄吞玄鸟之卵而生子，屈原《九章·思美人》：“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诒。”这里又说凤凰，是把玄鸟当凤凰看的。受诒：即授予聘礼；受、授古语可通用。高辛：帝喾的称号。据载简狄为高辛的次妃。
32 集：停留。浮游：无目的的漫游。
33 少康：夏的中兴君主，杀死寒浞和浇而复国。未家：未成家。留：留在家里，未被人娶走的意思。有虞：古部落，据载为舜的后代，姚姓。据记载，寒浞使浇杀死少康的父亲相，少康是相的遗腹子，生在有娀氏，后来又逃到有虞，有虞君将自己的两个女儿许给他，就是“二姚”。
34 理弱媒拙：诗人认为求宓妃和求有娀之女的失败，都是媒人不可靠的结果，所以有此感叹。导言：媒人撮合的语言。
35 闺中：古代女子居住的房屋称闺。此指宓妃、有娀、二姚住处。邃远：深远。哲王：指楚怀王。
36 不发：不得发泄。终古：生命结束。
赏析：
跪在地上铺开衣襟陈述衷情，耿耿然确信自己正道直行。驾起玉龙乘着彩凤，乘着长风我向天上飞腾。清晨从苍梧山出发，傍晚我到达昆仑山的悬圃。想在这神山门前稍作停驻，可惜时光匆匆天将暮。我让羲和停鞭慢行，走向崦嵫山的脚步莫要急促。人生道路漫长又遥远，我要上天入地寻找正确的路。让马在咸池饮一饮水，把缰绳拴系扶桑树。折下若木枝拦挡太阳，好让我有片刻时光在此徜徉。派望舒在前面当向导，令飞廉跟在后面来奔跑。鸾凤为我在前面戒备开道，雷神却告诉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让凤凰展翅腾飞，夜以继日片刻不息。旋风会聚来集合，率领虹霞来迎接。云霞纷乱时聚时散，忽上忽下色彩斑斓。我请帝宫门卫打开大门，他却靠着天门冷眼相对。天色昏暗又一日将毕，手持着幽兰我久久伫立。世道浑浊善恶不分，喜好遮盖美好是因心怀嫉恨。清晨我将渡过白水，登上阆风来拴马。猛然回首潸然泪下，哀叹高丘没有神女。忽然漫步到了青帝春宫，折下玉树琼枝来加长佩饰。趁着鲜花还没有凋落，查找值得馈赠的人间女子。我让丰隆乘着云朵，去寻求宓妃的居所。解下佩带当信物，令那蹇修做媒人。宓妃态度暧昧若即若离，飘忽不定总闹别扭难以迁就。晚上住到穷石过夜，早晨在洧盘洗头。自恃美貌她十分骄傲，成天寻欢作乐恣意冶游。虽然美丽却没礼数，丢开她我要另做追求。纵目远眺遥远的四方，周游各处又返回大地。遥望瑶台高高耸立，看见了有娀氏美女简狄。我要鸩鸟做我的媒人，鸩鸟却说她对我无意。雄鸠鸣叫着又去说媒，我又厌恶它轻佻多嘴。心里犹豫疑惑不决，想亲自前往又不合礼仪。凤凰已经下了聘，恐怕高辛已先我得到简狄。想要远走高飞却无处安身，姑且游荡逍遥散心。趁着少康还没有成家，还剩下有虞氏的姚氏双娇。媒人们无能又笨拙，怕他们传言办不妥。世道浑浊嫉妒贤能，不成人之美却专事挑拨。宫室本来就幽深迂远，明君实在又浑噩。满怀衷情不能倾诉，我如何隐忍才能忍到生命结束！
楚辞·离骚（五）
索藑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1。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2？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3”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4？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5”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6？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7。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8。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9？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10。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11。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12。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13。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14。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15。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16。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17。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18。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19。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20。恐鹈鴃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21”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22。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23。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24？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25？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26！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27；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28。椒专佞以慢慆兮，樧又欲充夫佩帏29。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30？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31？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32！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33。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34。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35。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36。
注释：
1 索：取。藑茅：一种可以用来占卦的草。以：与。筳篿：占卜用的小竹片。灵氛：灵即巫，氛为巫的名，根据《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灵山之上有十位神巫，其中之一即灵氛。
2 两美必合：比喻明君贤臣的遇合。慕：爱慕，倾慕。
3 是：指代楚国，与前文“九州”相对，九州指天下。女：汝，你。灵氛称呼诗人之语。
4 勉：努力。狐疑：犹豫不决。
5 故宇：故居，故国；灵氛劝告诗人离开楚国到远方去寻找自己的理想。
6 昡曜：迷乱的样子。
7 独异：与众不同。
8 服：佩带。艾：白蒿，有异味。要：古“腰”字。
9 未得：不能得到实情。珵：“程”的假借字，度量的意思。当：恰当。这两句是说那些党人连草的好坏都分不清楚，又如何能分别人的美好品德。
10 苏：取。粪壤：粪土。帏：香囊。
11 吉占：吉利的占辞。
12 巫咸：《山海经》记载的灵山十巫之一，地位身份要比灵氛高。椒糈：椒是香料，糈是精米；椒糈是用香料熏染过的精米。要：求。
13 翳：遮天蔽日的样子。九疑：也写作九嶷，山名；此处指九疑山诸神。一说九疑非山名，而是巫的名称，犹如灵山十巫。并迎：一起来迎接百神。
14 皇剡剡：光华闪闪的样子。扬灵：神灵显扬。从以上对巫咸降临的描绘，可知其身份的不一般。吉故：吉利的缘故，指下文所言君臣相得的故事。
15 矩矱：矩，量方形的工具；矱，量圆形的工具；两者都有尺度的意思。
16 俨：庄重，严肃。求合：访求志同道合的人。挚：伊尹的名，辅佐商汤灭夏。咎繇：即皋陶。舜的贤臣。调：和谐。
17 说：即傅说，殷高宗的贤臣，据说他在傅岩做筑墙苦力，高宗梦见了他，就把他找来请他做相。筑：筑墙用的杵。傅岩：地名，在今山西平陆县附近。武丁：即殷高宗，商代的明君。
18 吕望：即辅佐周武王灭商的姜尚，又称太公望，其祖先封地在吕，又称吕尚。鼓刀：犹言舞刀。姜尚未被周文王发现时，曾在商首都朝歌做屠夫。周文：即周文王姬昌，武王之父，周家基业的奠定者。举：提拔。
19 宁戚：春秋时期卫国的商人，有一次晚上喂牛时唱歌，被齐桓公听到，发现他是个贤才，就任用他做齐国客卿。讴歌：徒歌，没有伴奏地歌唱。该辅：该，周详，完备。该辅即使贤人对齐的辅助更加完备。
20 晏：晚。未央：未尽。
21 鹈鴂：子规，又名伯劳，初秋鸣叫，故有下文的百草不芳。
22 琼佩：玉佩。偃蹇：委宛美好貌。薆：遮蔽。
23 谅：正直可信。恐：一说为“共”的误字。之：指上文琼佩。
24 淹留：停留。
25 萧艾：贱草，蒿草。
26 莫：不。
27 兰：本为香草名，此处或影射楚怀王幼子令尹子兰。他与下文提到的“椒”，应都是前文所言“哀众芳之芜秽”的“众芳”之人。恃：倚仗。无实：不结果实。容长：外表修长。
28 委厥美：丢掉他们的美好；委，丢弃。苟：在此表疑问，如何的意思。这句是说他们如何可以得列众芳。
29 椒：影射大夫子椒。专佞：专事谄佞。慢慆：怠慢佚乐。樧：茱萸一类的草，形状似椒而不香，比喻楚官场的一批小人。
30 干进：钻营以谋求个人权位利禄。务入：与“干进”同意。祗，敬重。言那些干进的人是不能尊重任何芳香之物的。
31 流从：“从流”的倒误，随波逐流。
32 揭车、江离：与椒兰相比系一般的芳草，比喻自己培育的一般人才；离，一本作蓠。这句的意思是说，兰和椒都不可靠，何况揭车和江离那样的芳草呢？
33 兹佩：即上文所言的琼佩，诗人自指。委：字当作“秉”，与“委”字形近而误；秉，持。历兹：至今。
34 沫：泯没。
35 和调度：三个字同意，为并列结构，自我调适，缓和心情的意思。
36 及余饰之方壮兮：与前文“佩缤纷其繁饰兮”同意，指代自己所修的德行。
赏析：
取来藑茅和竹片，请灵氛为我占卜推算。问：“两美相遇，一定结合？哪个真正的美女值得求索？想天下这样宽阔广博，难道只有这里才有娇娥？”卜告：“努力远走不要犹豫，哪位爱美者谁会把你放弃？什么地方没有芬芳的香草，你又何必怀恋故里？”世道昏暗使人眼迷乱，谁能考察我是恶是善？世人的喜好各不相同，只有这些小人特别古怪。个个把臭艾挂满腰间，反说幽兰不可佩带。观察草木尚且不能得当，鉴别美玉又怎能在行？取来粪土填满香囊，却说申椒毫不芬芳。想要听从灵氛的吉卦，心中却犹豫又迟疑。听说巫咸将在晚上降临，怀揣椒香的精米把他迎请。众神遮天蔽日一齐降，九嶷之神纷纷相迎。巫咸煌煌然闪耀着灵光，把吉祥的缘故对我讲。他说：“努力上天下地去找寻，求索与你准则相同的知音。商汤夏禹虔诚地寻求同道，伊尹皋陶因此能和他们协调。如果内心确实爱好修美，又何必请人来做媒？傅说曾手执木杵在傅岩筑墙，武丁任用他却毫无疑心。姜尚曾经操刀做屠户，遇到周文王就得到重任。宁戚放声高歌抒怀抱，齐桓公听后就命他做重臣。趁着年华还没衰老，趁着时光还没用尽。担心杜鹃过早鸣唱，使百草霎时间不再芳香。”玉佩是多么美质非凡，众人却严严地把它遮掩。这些结党小人毫无诚信，我担心嫉妒使他们把琼佩毁损。时世纷乱变化无常，又怎么可以久留？兰和芷变质不再芬芳，荃与蕙也变成了菅茅。为什么从前的香草，现在简直成了蒿艾？难道说还有其他什么缘故，全都是不好修德的祸害！我以为兰草十分可靠，它却华而不实空有其表。放弃美质顺从流俗，如何可以名列群芳谱？花椒专横谄媚又傲慢，假茱萸也想要挤进香囊。既然拼命钻营攀援，又怎能知道敬重芬芳！时俗本来就随波逐流，又怎能不发生变异？眼见花椒兰草尚且如此，又何况那揭车和江蓠！只有这玉佩最为可贵，可美质遭弃经历如此。它芳香飘飘难以减损，芬芳至今仍不泯。调谐心情自我宽娱，姑且漫游去寻找美女。趁着我的佩饰还鲜亮，周游上天观天地四方。
楚辞·离骚（六）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1。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2。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3。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4！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5。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6。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7。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8。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9。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10。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11。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12。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13。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14。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15。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16。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17！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18！
乱曰：已矣哉19！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20？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21！
注释：
1 历：选择。
2 琼枝：琼树的枝条。羞：珍贵食品。精：动词，将米舂得很细。琼爢：爢，细末；琼爢即玉的细末。
3 象：象牙。句意为用美玉和象牙为车的装饰。
4 离心：异心，不同的心志。自疏：自动疏远，指自己将远游而言。
5 邅：转向，楚方言。道：取道。周流：曲折。与“修远”相对成文。
6 云霓：旗帜，以云霓为旗帜。暗蔼：旌旗蔽天的样子。 玉鸾：玉雕刻成的鸾形的车铃。啾啾：铃声。
7 天津：天河的渡口。西极：西方的尽头。
8 翼：《文选》作“纷”，繁多。承：举。旂：画有蛟龙的旗帜。翼翼：飞翔貌。
9 流沙：西方的沙漠，因沙流动而得名。据《山海经·海内西经》，流沙从昆仑经过。赤水：神话中发源于昆仑山的水。容与：徘徊不前。
10 麾：指挥。蛟：龙的一种，能兴风作浪。梁津：梁在此作动词，架桥；梁津即在渡口架桥。诏：告令。西皇：西方之神。涉：渡。
11 艰：路途艰难。 径待：径，直；待，字应作“侍”；径侍即径相侍卫，以免渡河发生危险的意思。
12 不周：不周山，神话中的山，在昆仑山西北，其山有缺，故名。西海：神话中西北方向的海，一说即今天青海省的青海。期：期待，在此指目的地。
13 屯：聚集。千乘：极言其多。轪：古称车轮为轪，玉轪即玉饰的车轮。
14 婉婉：龙行进时蜿蜒曲折的样子。委蛇：旗帜飘扬时舒卷貌。
15 抑志：“志”通“帜”，抑帜即将旗帜下垂。弭节：放下赶车的马鞭，使车停止。 邈邈：浩渺无际的样子。
16 《韶》：即《九韶》，夏启的舞乐。假日：借机会。偷乐：“偷”同“愉”，愉乐即娱乐、快乐。
17 陟升：两个字同义，都是升高的意思。皇：初升的太阳。赫戏：天宇光辉貌。临睨：下视。旧乡：故乡，即楚国。
18 怀：思。蜷局：曲屈的样子。顾：回头看。不行：不能行进。
19 乱：古代音乐最后一章为乱，即今所谓尾声。乱有两重含义：一是对整个乐章大意的再现，“乱”有整理之义；一是结尾章繁音促节，纷杂交错，所以称为乱。已矣哉：犹今语所谓“算了吧”。
20 国无人：国家无人，人指贤人。故都：故国。
21 美政：屈原心中美好的政治理想，如任用贤人，变法图强，效法禹、汤、文、武振兴楚国等等。“从彭咸”句：即投水自杀。
赏析：
灵氛已把吉卦对我说清，选定吉日我将要远行。折下琼枝当作佳肴，精制玉屑当作干粮。飞龙为我把车驾，杂用美玉象牙把车来妆。离心离德怎么共处？我将远行来自我疏离。转道我去往昆仑山，道路漫长四下游历。升起云霞旗帜蔽天日，振响鸾形玉铃声啾啾。清早从银河渡口出发，晚上到达西天尽头。凤凰纷飞承举着云旗，高高地翱翔翻动着彩翼。转眼我走过流沙之地，沿着赤水徘徊犹豫。指挥蛟龙搭渡梁，命令西皇少暤将我渡。道路漫长遥远充满艰险，传令众车径自来相护。路过不周山车向左转，约定西海来驻足。集合我成千的车子，齐整整玉轮共向前。婉婉八龙擎驾行，车插云旗随风卷。停住长鞭抑制激情，神思飞驰浮想连翩。奏起《九歌》舞《九韶》，姑且借此自欢愉。初升的太阳灿烂辉煌，忽然瞥见云下的故乡。车夫悲伤我马也留恋，曲身回头再不能迈向前。
尾声：算了吧！国中没有人理解我，我又何必怀恋故国！既然没人能与我实行美政，我将追随彭咸到他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