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生涯感叹录

文/邓南亭(蕲春县向桥乡人)

不知不觉,离乡外出打工已经有很多年了,往年,过年时在家住不了半个月,总是在过小年的前后回乡,然后在大年初几就要背着行李回城。今年因为抗疫的需要,在家呆了近四十天,这可算是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重走了故乡很多的地方,亲身见证了故乡这十多年来的种种变迁,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上,在晨昏的村头巷尾里,在枯草萋萋的原野上,让人对些年来丝丝缕缕的打工生活,展开一些忧喜参半的思考。

和刚出门时的记忆相比,村庄里众多的旧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二层或三层结构的楼房。这些楼房建得都很漂亮,主体或是红机砖,或是水泥砖垒成的,水泥、钢筋是外乡运来的,沙石,是产自门前的白水河中,和附近的山崖上。让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不同物品,结构成坚固而漂亮的楼房,不用问,那是村人们在外乡的勤奋所凝结而成的,是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大家在城里,在建筑工地上、在工厂、在地摊上、在矿山上……挥汗如雨的勤奋劳作,而换来的结晶成果——能让小村子里几代人从此不畏风吹雨打的坚固的楼房。

出门打工前,村庄里全是土砖、布瓦结构的三角顶房子,站在白水公路上望去,是一片黑乎乎、灰蒙蒙鱼鳞状的一片接一片。走近看,家家的墙壁上斑斑孔孔的,极少有石灰粉刷雪白而无损的,那时家乡人的精力,是顾及不到家居上的审美。六、七、八月间下大雨刮大风的时候,村子里总是有多家的山墙上在流泥水迹,让人特着急,有人用长长的凉衣竹竿顶着屋瓦补漏,然而效果并不理想,也很吃力,在密匝匝的雨点中,手臂举酸了,脖子也仰酸了。于是,村子里的泥水匠就很忙碌了,在秋高气爽时,家家就要请他上屋检瓦、加瓦,以让三角瓦屋迎接下一年度大风大雨的到来。

十几年来,村庄里有好多的老人去世了,总计有三、四十位之多,这些慈祥的面容,现在已化作村庄后面山坡上的一座座坟茔。这门前大平畈上的块块稻田,山岭坡脊上的层层旱地,这几十年来,是他们一年复一年地埋头耕种,那一片片碧绿如毡的禾稻,一片片金黄的油菜花,一片片嫩绿如玉的麦苗,一片片如林中琼瑶的棉花地,是他们手握犁锄,与大自然亲切对话与和谐共舞的作品。如今随着那一代手有老茧、手有裂纹老人们的离世,那记忆之中富有乡村诗意的稻禾、油菜花、麦苗、棉花地,都已成为美好的历史了。

村庄中也搬来了一些新的邻居,随着全国城镇化建设大趋势的波及,我乡居民也趋向于居住集中化和方便化,原先一些祖祖辈辈住在高山峻岭中的山民们,纷纷告别故土,搬到了较平坦的毛咀、向桥、姜冲、王塝、百罗等村庄居住了,我村处在乡部中心地段,是一个较好的落脚点。新的居民的到来,也正好补上了这些年村人陆续向外部城市迁徙的空缺,使村庄里依然充满了热闹,大家虽然姓氏不同,口音有异,但能和谐相处,友爱互助,也为日常生活创造了许多的乐趣。

村庄后面的山坡上,也有几座年轻人的坟墓,看起来特别地令人悲怆,他们都很年轻,都不应该在这个年龄去世,他们是村庄的烈士,是滚滚打工浪潮中的不幸者。他们中,有在北京房山的煤矿中出事故而牺牲了生命的年轻人,有在城市的车祸中而不幸离世的年轻人,有因在工厂恶劣环境中患职业病而去世的年轻人……当然,也有离开了村庄,而再也无音讯返回,而永远失踪了的年轻人,后面的这一类人最惨,在故乡连一片墓碑也没有,他们的痕迹,只能隐约地存留在村人们的脑海里,村人们逢年过节碰面时偶尔还提起,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像一阵风吹过田野一样,吹皱了一片庄稼,然后就永远地消逝得无影无踪,他们就像乡村夏天的一阵雨点一样,掉落在地上,就永难再见了。

有一个年轻人,我对他很熟悉,我刚出门时,去找他,他在广东一家家私厂工作。我们见面是在工厂围墙的大铁门边上,他满头满脸的灰尘,戴着一个灰灰的口罩,露出两只晶亮的睛珠:“嘿嘿,你来了,我这个厂好呀,每个月能挣两三千块钱,除了灰尘大了点外,什么的都好,吃的不错,我介绍你进来干吧?”他那句兴奋的话语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可是,他现在埋在了村庄的山坡上,已经好几年了,他是患病死的,具体是什么病,我不清楚,但是我隐约地觉得,他的过早离世,是与那打工环境的恶劣分不开的。当年那家台湾人开的工厂,噪音声震耳鼓,灰尘之大,十多米之外,就认不出人来,那惊心触目的情景,极像早年家乡中破陋的碾米房,人在这样的环境中长期劳作,怎么不会患病早死呢?打工之路,是如此地充满着艰辛……

打工生涯,也能改变一个人,煅炼一个人,成就一个人。

我有一个小时候的伙伴,十多年前,老是和他父母合不来,他父母无论做什么,他都不满意,看不顺眼,父母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认为是废话,是令他讨厌的。一次,为了一点鸡毛蒜毛的小事,在和父母大吵大闹一场后,他负气地南下打工,他走过了好多个城市,见证了形形色色的人,和各种各样的江湖人物打过交道,吃过亏,上过当,受过骗,饿过饭,也进过治安队的小房子。当然,他也结交到了很真诚的朋友。经过几年的历练,他在南方一家公司里,由一名普通的业务员成长为业务经理,在外娶妻成了家,生了孩子。

回到了故乡,他对父母的态度大为改变,由以前对父母处处看不惯,变成了一个十分孝顺而热情的人。他说,不到外乡走一走,就感受不到故乡亲情的温暧,在寄人屋檐下的日子里,才感受得到故乡家庭中的爱。自从自己生了小孩后,经常夜半起床给小孩喂奶、换尿布,这才明白做父母是多么地不容易,所以,一个人如果对父母不孝,那就是最大的犯罪。他为早年自己的不懂事而懊悔不已,幸好,回到故乡时,父母还健在,还可以把以前的幼稚挽回来。他的父母说,是打工生活彻底地改变了自己的儿子,是打工生活教会了儿子做人,打工生活,也像是一座熔炉,能煅炼人,能成就人。如果不是儿子外出打工受到了煅炼,如果像以前那样,他们家现在成为一个什么样子,还真的不好说,也可能就是天天要吵架过日子的那种状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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