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作家‖【我的奶奶】◆陈晓亮

作者简介

陈晓亮，山东德州人，天津大学毕业，就职于中国电信，IT从业者，爱好文学。

我的奶奶

小孩子的眼睛看什么都是巨大的，田间地头直插天际的枣树，暴雨后深没膝盖的水，屋檐上手握不住的麻雀。弟弟和我自小由奶奶带大，我们眼里的老太太胖且高，头发黑里有白，眼睛神采奕奕，说话洪亮干脆，干活干净利索。

乡下的夏天是蚊子的天下，将睡未睡之际，蚊子必然是不速之客，嗡嗡吵的人心烦意乱。孩子总是不在乎的，玩一天累的狠了，倒头便睡。心烦意乱的是心思多的大人。挂蚊帐也就自然成了夏天到来的仪式。爷爷奶奶家里的蚊帐自记事起就在了，懈纱布做的，因为时间久了便带了淡黄色。为了不在墙上钉钉子，蚊帐的四角挂在用竹子做成的骨架上，下摆压在炕被下，蚊帐门跟错襟的衣服一样错开相叠。爷爷没有耐心，这样细致的活计他是做不来的，挑大梁的是奶奶，她总是知道哪里歪了，哪里紧了，哪里有缝儿。孩子的眼睛是可以捕捉一切美好的镜头。什么是耐心，什么是抓住大局不忘细节，这样的大道理孩子不懂，然而大人做的每一件事所蕴含的道理孩子可以本能的抓住，因为孩子有干净的眼睛。

亲戚邻里有个大小矛盾、掰扯不开的难题，喜欢找奶奶讨个主意；乡里乡亲有红白喜事，也会有人来跟奶奶咨询这合不合理法、那做的周不周全。在奶奶那，从来不会什么春秋笔法、和稀泥，道理都掰开揉碎了给你讲明白，矛盾都是“盐从哪儿咸醋从哪儿酸”开始给你理顺了。做事情都要讲究个心正身正合情合规，奶奶让什么歪门邪道的人都会退避三舍。她呼吸是风，屏退一切牛鬼蛇神，她言语做雷，驱散所有鬼魅魍魉。

回想起来，是奶奶给了我跟弟弟最初的童话启蒙，家乡土话叫“讲小话“，可能是小说话本的简称吧。盛夏的晚上，弟弟跟我抢着拿了席子铺在院子正中，再铺了防潮的塑料布和厚厚的褥子，然后美美的躺着，仰面看天，世界从另一个角度呈现了出来：四周的院墙在视线余角里黑黝黝的张牙舞爪，又铺天盖地的压过来，天光变暗、天在变小，越来越小，吓得我蒙了脑袋、闭了眼睛。奶奶的声音传来，黑暗裂开了缝儿，天又在裂缝中变大，直到夜风微凉、星河依旧。奶奶的声音有祛除黑暗的魔力。小话呢，大概可以归于宝葫芦救穷人之属，故事老套，但弟弟和我每一次都听的全身心投入，在尽情享受其中跌宕起伏的情节、沉浸在波诡云谲的气氛中的同时，领悟了善人善报的道理。孩子的心是最肥沃的土地，善良的种子插着“小话“的翅膀从干净的夜空飞进了孩子的心里，然后发芽、长大。

奶奶手巧，剃头刮面当然不在话下。兑好了微烫的热水，帮爷爷系了围裙——为了防止笨手笨脚的爷爷弄湿衣服，然后掬了水给爷爷洗头。爷爷的头发硬的跟钢丝、头皮坑坑洼洼的跟风干的河床一样，每次赶集去剃头总把理发的师傅给难为哭了，还会让自己落的个头破血流--剃光头的剃刀避不开坑洼的河床。奶奶就不一样了，剃刀跟穿花的蝴蝶上下翻飞中寒光凛现，又跟衔泥而归的燕子那样壁垒分明再扩展到坑洼的角角落落。干净漂亮又兵不血刃的完成工作，盆里的水依旧在冒着热气--家庭版温酒斩华雄，或者叫温水剃光头。

奶奶的道理多又多。中秋前后，往常藏在层层叠叠绿色叶子里的枣儿不再躲藏，一个个跟喝醉了的酒似的红着脸打着饱嗝大咧咧的袒胸露背起来--枣儿熟了。打枣的活儿弟弟跟我自然干不了，捡枣的任务就落到了手脚麻利的我俩身上，我俩也满口答应。因为放学路上贪玩，到天黑才回家，误了干活，奶奶的道理便来了：守时、重诺、体谅大人，喋喋不休。家里的山羊栓在草地里自取自足，到天黑了要牵羊回家。跟绵羊不一样（要不怎么叫绵羊呢，软绵绵），山羊太皮，不管你三七二十一，也跑也跳的绕着树转圈；弟弟太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追也赶的绕着树转圈--直到最后山羊脖儿上的绳子全缠在树上跑不动了为止。弟弟挥着镰刀一通乱斩，绳子解开了，羊跑了。回到家奶奶的道理又来了：灵活、动脑子、不要一根筋，唠唠叨叨。上了初中，不休的唠叨没了，用“戛然而止”形容毫不为过。问奶奶，奶奶的回答是：你们大了，道理都懂了，再说你们该反叛了。道理多算不得什么，知行合一才是臻境--真人藏在市井中，奶奶便是其一。

我们长大了，奶奶变的矮又瘦，18年做了一次大手术，命都差点交代在医院，痊愈后的她，眼睛依旧亮，声音依旧干脆，干活摸摸索索的不再那么利索，但“骂”起爷爷来利索的很！

热心肠、讲义气，理智的速度追不上情感；头脑灵活、懂得变通，天平的左右分量一样；恋土守家、兄友弟恭，飞的多远的风筝在心里都有一根线。这大致可以概括现在的我，也是那样的老太太的一部分延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