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 夤夜七书（年终总结一）
夤夜七书
说明书
……把语言引到更深入的隐密中
——不是描述，不是比喻，不是变形，
而是谈论——一朵花的意义何在，
一片海与人的关系在哪里？必须给出结论。
太难了——回避，作为原则。我选择什么？
我在历史中不选择历史，在现实中
不选择现实——我选择出现在脑袋中的几个词：
胶囊、火焰、儿童和逐赶——意义的世界
在哪里——构成、转换——我不探究
它们为什么出现——为什么，犹如一架望远镜，
架在精神的未知处。我看不清晰——
就像我看不清晰疾病的来源——它的疼痛在
身体内发生——它带来否定；否定人的决定论
——定义，反对定义——在细微处，
让我看到物质的无所不在——物物相近
——如果我说，我不是我——我不是现在的我；
我可能是一只鹤。也可能是一只老虎——
在想象的空阔处飞翔和奔跑。说明我还是
远离了语言——放逐、遗忘、逃避——我得到的，
只是意义的虚妄；虚妄，太重要了——正是它，
把我带入了诗歌。精神的避难所；抵抗、安慰，
——让我说，我写下的每一个词都是
无中生有。尽管可能谈论的是国家和政治；
国家和政治——也许是有。或者是无……
夤夜书
音乐——阴雨的音乐，正在演奏
——不是交响曲不是协奏曲，是长箫；
呜咽和抽搐——低垂的是头颅，
摇晃的是思想——哦，如此夜，忧伤如飓风
——忧，忧自然已不自然；忧，社会
在社会中腐朽——三、六、九，
不团结二、五、八，各自在寻找各自的依附
——依附权势的，笑颜如蜜。
找不到依附的，走上放逐之路——这是自由的
丧家之兔，已经失去三窟。这是民主的
落汤鸡，寒冷中瑟瑟发抖——它们
造就了“上穷碧落下黄泉”，苍茫，犹如无字天书
——读，读得心枯。读，读得哑默——全是
乱麻纠缠，全是血路梗阻，全是幻想的蒿草疯长，
又阴雨中匍伏——以至于眺望一词，
成为眺望的禁锢——不过是从云起云落中寻找
世界的孤独。不过是观象、乩卜、说爻。
不过是把偶然性当作必然；就像偶然的信天翁，
带来必然的军舰鸟，也是必然的死亡，
遇到偶然的不朽。无用——的确无用——
无用如伍子胥，无用如文天祥，无用如陆秀夫
——白头，湮没，才是归途——曲终人散。
人散曲终——下一曲没有——谁来演奏
——音乐——阴雨的音乐，洗心如大河。
失败书
……混乱的梦——失败的英雄们
在海边，在山脚，在几座破庙和船上
争先恐后向我述说（几只乌鸦
盘旋半空）。声音的拥挤中，我听到半句
“……略误”。听到一个残词“不忠”。
醒来后，我揣摸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
因昨天的诗我写到了伍子胥、文天祥、陆秀夫
——场景还原，他们一个一夜白了头，
一个被掳行刑，一个蹈海。都是没能挽救国家
惨遭灭亡灾难的失败者。但历史评价
他们又都是英雄；失败的英雄
——这就对了。在我心里，失败即无用——
虽然这是成王败寇的观点。不过，亦不能不说，
它也是历史大义——到今天还是现实
——它说明了什么？说明任何书写，只是书写。
任何谈论，不一定结果。真相，只存在
在真相之中——当然，也可能存在在梦幻中
——就此我不得不说，有多少梦幻，
就有多少混乱——有多少混乱，就可能造就
多少英雄；英雄、英雄。失败、失败
——如果，我要是用文字给它们划上等号
我的意思是。现实大于想象，等于书写。
谈艺书
——缪斯，西方神祗，在天空弹竖琴
——唤醒了一群东方慕神者，语言的
朝圣已经很多年。因为道路崎岖，
其中，有走入歧途者——某某某就是；
对某某某，你无话可说。只能对他很同情
——他的遭遇是在表音文字中，
语言的迷宫多如山中荆棘——畏途。必须。
你只能说，他很勇敢。不像自己闭目塞听，
只在母语中盘桓；像寻找手杖一样，
在母语中寻找一根助力的棍棒。到如今还没有
找到趁手的——太他妈困难——有时候，
你想放弃——只是回到出发点已经不可能。
你和他实际都是失败者。只是意义不同——
现在，你明白的是西方和东方，语言绝对；
都是词后面隐藏无数鬼魂；血淋淋的鬼魂，
来去无踪影——非常容易，大家就被血污淋身。
怎么办？你的办法是，血淋身，犹如
穿红袍——红袍啊！你穿着它在诗歌的山峦
攀登——你攀登，幻想你已经是你的泰山
——或者，幻想你是你的东皇太一、夸父。
再或者，幻想你是你挽弓射日的后羿。
纠缠书
睡下看到彩虹，醒来看到黑暗，
群山倒立，河回到源头。我成为
走在通往创世路上的那个人。我写下
空、喑、寂。在洞背村，我是世界的
解释者。我解释痛，它正在我的
体内生长；长的莺飞蝶舞，长的虎啸狮吼。
我解释苦，它是大台风，带来精神的暴雨。
我解释我的解释，它是爆炸的
红矮星，分裂出无数灼热的语言碎片，
光芒转瞬即逝我无法抓住。
一切都是臆想，都是偏执。
回到理性，我不过是想表达一个愿望，不虚度。
不在现实纠缠。我不纠缠政治，坏和更坏的；
不纠缠阶级，穷和富。甚至不纠缠大街与
小巷的地位。不纠缠关卡和大门的作用。
我只纠缠早餐与晚餐的不同，
纠缠一只狗与一只猫的区别。
我还纠缠于淋湿的蝴蝶与晴蜓有什么不同。
当然我真正想纠缠的是，人的一生是
攀援还是下坡，驻扎还是路过。我觉得，
我已经路过很多；路过对人类的爱，
路过对物质的迷恋。路过敬仰与畏惧。
我已经路过自己。我已是另一个我。
嗡嗡书
我谈论的广阔，是一片水域，
我谈论的窄小，是一间屋子。相对论
这时可以被使用——灵魂的游弋，
让我犹如抹香鲸，已经脱离人类的视野，
我在孤独中享受孤独。那些语言的深海，
我正在巡游，词语的珊瑚和砗磲，
我正在捕捞。我的工作是打磨它们，
让它们的美更美。我搅起广阔的
飓风，让语言就像暴雨，清洗灵魂的污浊。
不过，这，也可能是迷途。我仅仅是
迷失在想象中——语言更像是一间屋子，
已经把我禁闭。从它的窗口，我眺望到的只是
有限风景，如果它的窗外是一棵树，
我看到的是树，如果它的窗外，
是一堵墙，我看到的是墙。我只能在
树和墙上寻找想象前进的道路——就像在
“螺丝壳里做道场”。我只能说，
树，有树的玄学，墙，有墙的辩证法——
到了最后，为了安慰自己，我也许不得不
告诉自己，广阔与窄小都是我的宿命——
语言，或许是我的大海；大海的幻象。
或许是我的囚室，把我与世界隔绝。
冬日书
冬天，死亡收获的季节。我仍然
不谈论它（不像但丁那样谈论。不像
蒲松龄那样谈论）。不谈论，因为死亡
是别人的事情，我还没有从死亡中体会痛苦。
死亡的深邃仍然深邃。仍然下沉在自然中。
我不能从今天的晴朗打捞出它，
不能从蔚蓝的海中将之捕获。如果我说
它隐藏在高速路的拐角，隐藏在工地的塔吊下。
是心理生出幻觉。
如果我说，它在地震中或者偷渡的难民船上，
那是世界充满我无法阻止的恶。
现在我真正关心的是活的欢乐；爬上大岭古的欢乐，
吃羊肉火锅的欢乐。
夜晚，一群人围炉夜话，白天，独自守着书卷。
对于我是理想又是现实。
使这个冬天就是初秋。使死亡遥远，犹如从紫到绿，
从黑到白，从格兰陵岛到巴厘，从蒙昧到科学。
这里，死亡不是悬崖之树。不是雨后山中泉水。
不生长不流淌。我的意思是，死亡还在
德国当大师1。还在一本我没有写出的书中。
它高高悬挂在时间中——悬挂，如虚无。
1､语出保罗·策兰《死亡赋格》一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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