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丨芦苇

许多年后的春天恍惚而来，杏花、桃花、梨花、玉兰花、连翘花、紫荆花、紫叶李花、樱花、二月兰花，开满花赶趟，开得迷人眼，让人忘记了“年年岁岁人不同”的感伤。

天气时好时坏，阴雨、风沙、还有艳阳高照，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在雾霾深重的黄昏，一点点把你推进儿时的村庄、儿时的河流、儿时的芦苇地。

那条叫红卫河的河流，在儿时村庄的西面。河的西岸，是大片大片的黄沙地，沙地上种不出庄稼，只能种上一些耐干旱的树种：洋槐树、柳树和枣树。每年的二三月份，杨柳吐出了新芽，柳笛声就在河岸边想起，那是儿时最美妙动听的音乐；四月底五月初，洁白的槐花开满了枝头，还有枣树花，嗡嗡的蜜蜂声伴着浓郁的花香，从河的西岸飘到了河的东岸，小村的上空被花香笼罩。

仿佛盛大的节日，大人和孩子们手拿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牢牢地绑着铁钩，提着荆条编的篮子，涉水过河，用铁钩把柳芽和洋槐花钩下来。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洋槐花、榆钱榆叶、柳芽、地瓜叶、苦菜，是青黄不接时故乡人赖以生存的食粮。

还有那片芦苇，在红卫河的拐弯处，一条细细的支流流入沙地，汇成了一滩滩水塘。水塘和水塘的周围，芦苇丛郁郁葱葱，无边无际。苇丛的深处，水鸟们建起了大大小小的窝巢，鸟叫声从芦苇丛深处传出来，欢悦中还夹带着一丝丝神秘。伴着鸟鸣，还有小鱼跃出水面的“扑哧声”。

春天，靠近芦苇丛的沙地上，茅草慢慢长出了嫩芽，儿时的小伙伴们在芦苇丛边的沙地上提茅芽。扒开茅芽的包衣，露出嫩嫩的茅芽心，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甜甜的味道，丰盈着饥饿的童年。

槐树花在沙土地上开放，芦苇丛在微微的夏风中摇摆，河的西岸把儿时的记忆塞得满满当当，其间，你和小伙伴们还有一次在芦苇丛的水塘中捕鱼的经历。

河流和芦苇丛是你和小伙伴们的乐园，去河边割青草，累了就掬一捧河水喝下去，让清凉溢满全身。

有一年夏天雨季迟迟不来，饱满的河水慢慢变得干瘪了，支流断了，芦苇地里留下的是一汪汪小水塘 ，困在小水塘里的鱼虾便成为小伙伴们捕捉的对象。

小伙伴们有拿竹篮的，有拿水盆水桶的，有拿铁锨铁铲的，在芦苇丛中选好水塘后，就用泥巴在水塘边筑起一道土岗子，然后用水盆水桶把水塘里的水往外挖。

那是一个让人难以忘怀的“劳动”场景，分工协作中，小伙伴们都不惜力，筑泥岗的浑身是泥汗，往外挖水的浑身湿漉漉，有的小伙伴干脆脱得赤条条，欢闹声惊飞了芦苇丛中的水鸟，它们掠过小伙伴们头顶的姿势失去了往昔的优雅和从容。

小水塘里的水越来越少了，原先清澈的水面变得浑浊起来。大点的鱼露出了黑色的脊背，小鱼小虾们乱嚷嚷的东游西游，其间一条鱼跃到了岸上，一个小伙伴扑过去捉那条鱼，仓促间摔进了浑浊的水塘，满脸的泥水没能阻止他把那条鱼抓在手中。

收获的喜悦让小伙伴们更加兴奋，挖水的动作越来越快，河塘终于露出了水底，大大小小的鱼虾在浅浅的水底活蹦乱跳，捕鱼的盛宴徐徐拉开了序幕。

红尾巴的鲤鱼，红眼睛的马狼，修长的白条，长胡须的鲶鱼，短而宽的鲫鱼，跳来跳去的河虾，小伙伴们欢呼雀跃着，用双手抓，用竹篮挖，水盆水桶装满了，竹篮也装满了，一位穿长裤的小伙伴用茅草拴牢两只裤腿，把剩下的鱼虾装了进去。

是太阳西下的时候，夕阳的余晖铺洒在河面上，河水泛着金色的光芒。满载而归的伙伴们沐浴在夕阳下，涉过金色的水面，爬上高高的长满柳树的河堤，回望风中的芦苇丛一片绿荫，眺望不远的村庄炊烟袅袅，这幅画面就这样定格在了记忆中。

中年的梦中，那条河流满载着鱼虾和儿时的时光，汩汩流淌。

儿时的那片芦苇地，在记忆中野茫茫一片，顺着风，经过春天，经过夏天，走进秋天，走进冬天。

芦苇的叶子和枝杆枯黄了，苇缨白茫茫一片。

冬天的河岸走下了喧闹的舞台，静静的打量冰封的河面，和河面上溜冰的那群孩子。

有时冬天会刮很大很刺骨的北风，河堤上的柳树枝被风吹断了，伙伴们蜂拥而上，把断的树枝送回家，意外的收获连大人也会夸上几句。

有时溜过河面到河的西岸，到那片芦苇丛割苇樱，让大人们用苇樱编草鞋。

冬天的芦苇在冷风中变得更瘦了。还有沙地，退去了夏天和秋天的温热柔软，变得冰冷坚硬。你们在芦苇中穿行，在坚硬的沙地上穿行，在寒冷饥饿的岁月中穿行。因为河岸正笼罩在无边无际的寒风中，你们穿行的声音很快就在河岸上消失了。

你和小伙伴们在芦苇丛中穿行，割下一簇簇苇缨，回家让大人编草鞋。一双双草鞋，相伴的是一个个温暖的冬天。

儿时的记忆原来越遥远，包括那片芦苇地和关于芦苇地的无数记忆。

蜗居在人潮汹涌的城市，青青的芦苇地是一抹暖色的梦，装点着你贫瘠的生活。一次次的回望，你知道再也无法靠近那个梦境，一个人枕着春日的黄昏，默诵娜夜的短诗《起风了》：

起风了  我爱你  芦苇

野茫茫的一片

顺着风

在这遥远的地方   不需要思想

只需要芦苇

顺着风

野茫茫的一片

像我们的爱   没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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