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准备下到夜里的雨

幼年时,家门前尚有一处清浅池塘,池边生有大丛老绿色的肤如,亦叫做蜀大黄。花形细小,紧簇排序,花色渐从绿白开成玫瑰红。

肤如弱冠时,叶子就已肥硕似蒲扇,遮蔽根部土壤,保持温软湿润。会有黑色细腰蚂蚁成群集聚,忙忙碌碌觅食。中午时分,会聚众打架,触角纠缠绞绊,肢体变形扭曲,有的矫捷,有的笨拙。大大小小的战争不时莫名地被引发,状若无聊时的一种游戏。蚁群互殴时,有矜持的成年游蚁兀自在周边行走,与己无关的样子,足够优雅。受惊的小蚁会惊慌失措,继而四处逃散。也有母蚁在不远处产下卵子,白色微透明,形同珍珠,发出光泽。蚂蚁的世界,亦似人间尘世,怀有诸般个体形状,又憨态,又顽皮,又可爱。

那时,喜欢一个人在无人看管的午后跑出去,蹲在一丛丛的肤如身边,呆呆地看蚂蚁爬行,会看很久。阳光炙热地洒在后背上,细密的汗珠很快就布满额头。太过孤单。幼年时所受到的潜在伤痕被一一缝补,即使不存有迹象,而疼痛却一直在。

母亲会在夕阳下落时唤她的女儿归来,喊叫声忽高忽低,惊动草丛里的小兽小虫。不情愿地,带着一头的草屑回到家,躲在屋檐下摘掉裤管上的成熟苍耳、衣襟上的老荆棘刺和掉落在鞋窝里的黄色草籽,才敢进入堂屋。这时,祖父的收音机里会播放刘兰芳的《岳飞传》,声波“刺啦啦”地滑过耳际,遁而无形,让孩童感觉温暖,随即产生莫名的惶恐。

童年时的不安,成为多年后无法抹去的深刻记忆,如同蜈蚣的足爪,具有毒性,不可持玩。那时所见,多是祖父在土炕上正襟端坐,微闭双目,一只手在下颌处不紧不慢地拿捏,有时猛然一顿,一根花白胡须便被拽扯下来。他手指向空中轻轻一弹。脸上呈现出一丝惬意的微笑;祖母会坐在土炕的另一端摆纸牌,不厌其烦地重复,偶尔低低发出轻叹;母亲便在灶前灶后忙碌,灶膛里的玉米秸秆有些潮湿,涌出黑灰色的浓烟,母亲重重地咳着,一下下抹去呛出的眼泪……我时常看着面前的这般景象,发一会儿痴蒙的念想,觉得人的老去充满神秘色彩。

尤其老年的男子格外可怕。这种可怕来源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和走路的姿态。多年后,我仍然记得祖父这位令我始终无法亲近的老人,他衣衫上的草木、泥土气息总是伴着濡濡的汗湿味儿,是腐烂的青苔味道,或者是屋檐下蓄了水的旧鸟巢散发出的气息。这味道一直飘散在我童年的光阴里,挥之不去,如同烧红的烙铁,碰触在手臂上,引发剧烈的疼痛,且久治不愈。

祖父多半是在清晨时出去,中午归来,小睡一觉,再出去至傍晚才归。他去放牧家里唯一的那匹黑骡马,给它吃新鲜的草料,绿色的秸秆,或者刚磨完筛好的麦麸皮。他总是走在马的前面,手里握一把缰绳。与马步调一致,去往一个有青草和水泽的场地。马吃草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静静地坐着,和那时的我极其相似。

每次雨后,我都会去池塘边查看所有植物的长势。一株小草很快成为一大丛,一朵不知名的花朵在雨后打开花苞,几只蚂蚁藏在花心里偷食觅香。更或者,数只菜青蝶从园子里飞出来,偶尔落在池边灿黄色的蒲公英上,曼舞,盘旋,不知疲倦,仿佛寻前世的梦。

雨后,池塘里的水骤然增多,最初混浊,慢慢沉淀自滤清澈,映照天空的蓝,安静得如同处子的眼眸。我会在池塘的草坪里放置一块平整的木板,垒几块黄砖,坐下来写作业,风掀动书页,蚊虫前来嗅墨香。我也会写小小的短句子,写完撕碎,看白色的纸片蝶儿的断翅般在水面漂浮,渐渐远去。

成年后,远离故乡,生活在外地。偶尔梦里回去,依然会听到夏日隐在柳梢里的蝉鸣以及明明灭灭的萤火虫膜翅里遗漏的聒噪蛙鸣。祖父穿了三季的草鞋在夜里悬在晾衣绳上,随风“噗嗒噗嗒”地响着。母亲半夜里辗转反侧,不停地咳……我不再担心被遗弃。坐在黑暗的夜空里,星光明亮,不再浮动暗影,从没有过的安全感,全部来自自身的治愈能力。

我后来还会在梦里见到自己,乡村孩童装扮,裤脚半挽,脚趾上沾满泥浆。又一会儿,在深不见底的池塘里,变化成一条游鱼,从池塘的东岸游向西岸,又从西岸游回东岸。我的眼睛,以及我的尾鳍,一直朝向的,始终还是家的方向。

幼年时,家门前尚有一处清浅池塘,池边生有大丛老绿色的肤如,亦叫做蜀大黄。花形细小,紧簇排序,花色渐从绿白开成玫瑰红。
肤如弱冠时,叶子就已肥硕似蒲扇,遮蔽根部土壤,保持温软湿润。会有黑色细腰蚂蚁成群集聚,忙忙碌碌觅食。中午时分,会聚众打架,触角纠缠绞绊,肢体变形扭曲,有的矫捷,有的笨拙。大大小小的战争不时莫名地被引发,状若无聊时的一种游戏。蚁群互殴时,有矜持的成年游蚁兀自在周边行走,与己无关的样子,足够优雅。受惊的小蚁会惊慌失措,继而四处逃散。也有母蚁在不远处产下卵子,白色微透明,形同珍珠,发出光泽。蚂蚁的世界,亦似人间尘世,怀有诸般个体形状,又憨态,又顽皮,又可爱。
那时,喜欢一个人在无人看管的午后跑出去,蹲在一丛丛的肤如身边,呆呆地看蚂蚁爬行,会看很久。阳光炙热地洒在后背上,细密的汗珠很快就布满额头。太过孤单。幼年时所受到的潜在伤痕被一一缝补,即使不存有迹象,而疼痛却一直在。
母亲会在夕阳下落时唤她的女儿归来,喊叫声忽高忽低,惊动草丛里的小兽小虫。不情愿地,带着一头的草屑回到家,躲在屋檐下摘掉裤管上的成熟苍耳、衣襟上的老荆棘刺和掉落在鞋窝里的黄色草籽,才敢进入堂屋。这时,祖父的收音机里会播放刘兰芳的《岳飞传》,声波“刺啦啦”地滑过耳际,遁而无形,让孩童感觉温暖,随即产生莫名的惶恐。
童年时的不安,成为多年后无法抹去的深刻记忆,如同蜈蚣的足爪,具有毒性,不可持玩。那时所见,多是祖父在土炕上正襟端坐,微闭双目,一只手在下颌处不紧不慢地拿捏,有时猛然一顿,一根花白胡须便被拽扯下来。他手指向空中轻轻一弹。脸上呈现出一丝惬意的微笑;祖母会坐在土炕的另一端摆纸牌,不厌其烦地重复,偶尔低低发出轻叹;母亲便在灶前灶后忙碌,灶膛里的玉米秸秆有些潮湿,涌出黑灰色的浓烟,母亲重重地咳着,一下下抹去呛出的眼泪……我时常看着面前的这般景象,发一会儿痴蒙的念想,觉得人的老去充满神秘色彩。
尤其老年的男子格外可怕。这种可怕来源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和走路的姿态。多年后,我仍然记得祖父这位令我始终无法亲近的老人,他衣衫上的草木、泥土气息总是伴着濡濡的汗湿味儿,是腐烂的青苔味道,或者是屋檐下蓄了水的旧鸟巢散发出的气息。这味道一直飘散在我童年的光阴里,挥之不去,如同烧红的烙铁,碰触在手臂上,引发剧烈的疼痛,且久治不愈。
祖父多半是在清晨时出去,中午归来,小睡一觉,再出去至傍晚才归。他去放牧家里唯一的那匹黑骡马,给它吃新鲜的草料,绿色的秸秆,或者刚磨完筛好的麦麸皮。他总是走在马的前面,手里握一把缰绳。与马步调一致,去往一个有青草和水泽的场地。马吃草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静静地坐着,和那时的我极其相似。
每次雨后,我都会去池塘边查看所有植物的长势。一株小草很快成为一大丛,一朵不知名的花朵在雨后打开花苞,几只蚂蚁藏在花心里偷食觅香。更或者,数只菜青蝶从园子里飞出来,偶尔落在池边灿黄色的蒲公英上,曼舞,盘旋,不知疲倦,仿佛寻前世的梦。
雨后,池塘里的水骤然增多,最初混浊,慢慢沉淀自滤清澈,映照天空的蓝,安静得如同处子的眼眸。我会在池塘的草坪里放置一块平整的木板,垒几块黄砖,坐下来写作业,风掀动书页,蚊虫前来嗅墨香。我也会写小小的短句子,写完撕碎,看白色的纸片蝶儿的断翅般在水面漂浮,渐渐远去。
成年后,远离故乡,生活在外地。偶尔梦里回去,依然会听到夏日隐在柳梢里的蝉鸣以及明明灭灭的萤火虫膜翅里遗漏的聒噪蛙鸣。祖父穿了三季的草鞋在夜里悬在晾衣绳上,随风“噗嗒噗嗒”地响着。母亲半夜里辗转反侧,不停地咳……我不再担心被遗弃。坐在黑暗的夜空里,星光明亮,不再浮动暗影,从没有过的安全感,全部来自自身的治愈能力。
我后来还会在梦里见到自己,乡村孩童装扮,裤脚半挽,脚趾上沾满泥浆。又一会儿,在深不见底的池塘里,变化成一条游鱼,从池塘的东岸游向西岸,又从西岸游回东岸。我的眼睛,以及我的尾鳍,一直朝向的,始终还是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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