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廉颇 | 竞选村长
竞选村长
文||辛廉颇
湍河县120急救中心不到一周的时间，就第三次接到了从花莲镇打过来的急救电话，并且都是在晚上，抬上救护车的危重病人，都是从镇上的豪华酒店里狼藉的酒桌底下拉出来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村长候选人。下一周也就是“五·一”过后，根据湍河县县委政府的统一部署，各乡镇就要按部就班组织实施辖区内各个村民委员会的换届工作了。
“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花莲镇党委书记完颜卓敲了敲桌子，“嚯”地站了起来，浓眉倒竖，目光犀利，对着与会的党支部书记们扫视了一圈子，大发雷霆，“现在是什么形势！中央早就出台了'十禁止’和'八项规定’！明令禁止这些愚蠢至极的行为，还有个别'支书’竟然当耳旁风，没有一点党性原则！”
“有的公然接受宴请！在酒桌上大言不惭地重弹老调——'能喝半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党放心！’”完颜书记指了指会议室墙壁上的标语牌——“扎实开展'两学一做’推动全面从严治党”及“'四化’服务群众，'双评’建强核心”又敲了敲桌子，生气地疑问道，“这两年轰轰烈烈的开展的这些活动，难道就没有触及到你一个共产党员起码的政治灵魂？”咄咄逼人的目光掠过石岗村党支部书记王国柱尴尬的脸。
石岗村位于花莲镇南部，距离花莲镇政府约四公里，须连续翻越三道起伏不平的土岗才能到达的一个小村落，属于丘陵地貌，人口不足两千人。早在“人民公社”的时候，分配到户的人均小麦最高也没有突破过一百斤，一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个个菜色严重，日子难熬，有的竟然冒充贫穷出名“白河县人”，到邻“公社”讨饭，“好男儿志在四方，好女儿不嫁石岗！”是花莲镇的民间口头禅。改革开放以来，虽有起色，“菜色”彻底改观，但“囊中羞涩”，村委获得的唯一的最高荣誉就是“计划生育先进村”——在花莲镇出人意料出现了人口负增长的第一村落，究其原因，土地贫瘠，导致村民出门打工较多，且结婚率低，就是结婚生子怕罚款，也瞒报或者根本就不办户口，村里的土地“撂荒”十分严重，该村的“村支两委”长时间处于瘫痪状态，大概十多年前即2005年春开始吧，“村党支部书记”一直由镇政府的一个左腿有点跛的复员军人王国柱——王跛子委员兼任。石岗村民，将吃饱饭卯足了的劲儿，全部集中到“捂”腰包的“功夫”上了，只要看见“王跛子”夹着个黑色公文包一拐一瘸地出现在最高的第二道岗上的时候，石岗村民们便纷纷奔走相告——“收提留款哩来了！”家家户户就开始关门闭户，或者“装聋做哑”：
“你说啥子吗？”
“你家还有什么人？”王国柱一手扶着好腿，将跛腿悬起来稍息片刻，喘着气对着石红旗的老爹的耳朵大声喊道。
“我刚吃罢饭！”石老爹答非所问着。
“我是问，你家还有其他人吗？”王国柱将跛腿放下，并用左胳肢窝夹住公文包，左手按住膝盖，让好腿休息片刻，用右手指了指石老汉紧闭的大门，脸色憋得通红，以至于开始猛烈地“咳！咳咳！”地咳嗽起来！狠狠地朝布满着杂草和凋零的杨树叶的地面吐了一口痰，愤怒的“粘痰”直冲落叶，将落叶冲砸、弹起、翻转、倒扣在杂草中。
“昨黑上都没有电！”老汉气呼呼地自言自语，“老木蛋家也没有！”石老爹向他的长满瓦枞的三间房后面的邻居指了指，摇摇头叹了口气！用松枝般的手，瑟瑟缩缩从掉色的红色运动衣（儿子穿旧了的左肩有个三尖口子）的上口袋搜摸到下口袋，终于摸出了只剩下一只劣质烟褶皱得像揉在一起的纸团一样的彩纸烟盒，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深藏不露的烟卷扒拉了出来，捋直了，才恭恭敬敬递到王委员面前，顺手将那还有最后用途的烟盒揣回原处。
“不吸！”王委员恨恨地说，“你留着，屙屎的时候吸吧！”头也不回，既不管老石傻乎乎地眯着眼答非所问，也不顾老石故意将烟提前叼在胡子胡子拉碴几乎看不见嘴唇的口中，夹着包一瘸一拐地向下一家寻去……
“老王啊！”完颜卓书记拧着重眉，语重心长地说，“'在大凉山横扫越南游击队’的气魄劲儿哪里去了？石岗村的'提留款’差哩太远啊！”
“搁我在'老山前线’当侦察兵那会儿，石岗那群刁民的'鬼把戏’都是我使用剩下的！”王国柱拍了拍胸脯不屑地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石岗村民不但'刁’而且还个个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比越南人还无赖，'提留款’，真是难办啊！我的大书记！”接着苦诉起来，“轧我腿的三轮车主，明天就到了还齐赔偿款的最后期限了，要不然，我明天将那笔款先抵上？”
……
十年前2008年，就财富而言，身价“百万”虽在湍河县城不值一提，更不用说在北京城了，但正在向“小康”路上奔行途中的花莲镇就另当别论了，可以说就能被推崇为响当当的“人物”了！
“我老表红旗让我给你捎个话，到北京了尽管找他！”游手好闲的被戏称为“街长”的李刚左手亮着“大中华”烟盒，嘴里叼一只别人递过来五块钱一盒的“红旗渠”香烟，路过“胡辣汤”馆，顺手抽出一根粗长的油条，拿在手里一边欣赏一边对店主石建军满不在乎地说，“开哪门子饭店，跟着你叔开个车，一年下来，少说也能弄个十来万！”
“嘿！刚叔，就在这吃吧！胡辣汤我再给你来一碗！”老实诚恳“强龙不压地头蛇”的石建军对花莲街上的“混混”李刚——石红旗的远方表亲，陪笑着说，“我二叔回来了？”
“不了，我早吃过饭了！不过你炸的油条怎么这样'又黄又胖’！”李刚将那枚个头出众的油条放在遮阳棚因破洞而透漏过来的晨曦的光线下，更近距离地仔细研究了一秒，意味深长地说，“没兑'泡打粉’吧！我尝尝！”说吧，稍半截子油条被宽大的门牙“咔嚓”一声切入口中，并含混不清地说，“我昨天刚从北京回来！你'二叔’真是阔啊！临走非塞我一盒'大中华’不可，不要都不行！”
号称“石百万”的石红旗，骨子里有着石岗村特有的耐劳吃苦精神，一口气能将比一米七五的自己还高还重的家具，从没有电梯的七层大楼背下去，并且毫发无损绝没磕碰，深受用户好评，在北京昌平区十三陵镇靠近献陵的居民小区上注册了个“搬家公司”，就在他父亲“装聋作哑”逃避王委员征收“提留款”的时候，悄悄地以“洒水车”的精神，将汗水洒遍北京城的高楼大厦，深浅胡同，默默无闻地快速积累着来之不易的财富。前年春节，开着奥迪车，弟兄五人个个西装革履，回到徒有四壁，瓦楞上布满狰狞瓦枞的三间破屋的家，春节过后，兄弟五人返京，不到半年，一座“下三上二”的楼房屹立在原来三间破屋旁靠近通往花莲镇公路的右侧，气派非凡，孤独多年的石老爹，也是旧貌换新颜，面净衣展，耳聪目明，平时一个人坚守在石红旗在石岗村修建的独一无二的“别墅”里，端着个远在“二道岗上”都能听得见哇哇叫的唱戏机，反复播放着点之即唱的豫剧，其中著名表演艺术家胡希华的曲剧《李豁子离婚》唱段，简直听得入迷，耳熟能详，模仿“李豁子”的唱腔程度，已达到以假乱真惟妙惟肖的地步，特别是一看见代支部书记王国柱的到来，更是张口就来：
“平常她好赶个会， 我豁子，在后面，咯哩咯，拐哩拐，咯哩咯拐——我把那墩儿搬着！ 她一头扎进那个会场里， 这儿挤挤那儿钻钻， 我找她都找不着。”然后给王委员搬个椅子：
“请坐！王领导。”
继续唱“你妈那个腿，你娘那个脚，今夜黑儿你可白挨我，你挨住我了——你可招呼着，你挨住我了——你可招呼着！”声音跌宕起伏，语气俏皮诙谐。
一手从金光闪闪帝豪烟盒中崩出一枝，热情地递上，另一只手“啪”的一声将打火机打着，隔着蓝荧荧的火苗，笑笑眯眯地问道：
“俺唱哩像不像？王书记！”
王委员看着石老爹刮得干干净净的泛着青光的脸讪讪地说：“老石，现在日子这么滋润，是不是想老婆了？”
而老石笑而不答，将唱戏机一关：
“几千年的'皇粮’说不要就不要了，做梦都想不到啊！”老石袅袅地吐了一口烟，舒坦地斜靠在沙发上，自言自语道，“种地还有补贴！”关节凸起似枯竹的手拍了拍发亮的脑门若有所思，像刚睡醒的样子。
“我给你说个正事儿！”王委员提溜了一口烟，将烟雾吹向老石，“完颜书记建议你儿子红旗回来！”身子往椅子靠背上靠了靠，将害腿搭在好腿上看着老石抖动的眉毛。
“咋了？”石老爹将烟灰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张开缺了门牙的嘴巴，疑惑不解地瞅着王委员曾经是侦察兵的眼。
“咱们村里几个'溜光蛋’天天晚上请我喝酒，不去都不行！”顺手在茶几上倒出一根牙签，将卡在后牙槽中的肉屑剔了出来，用食指“啪”的一声将之弹向门外，“他们哪个是干村长的料？”
“完颜书记在北京见过你家红旗了！”王国柱看着茶几旁的茶壶，老石立马会意，起身将茶碗涮了涮，打开茶叶盒，“这是上等的红茶，暖胃！”
“说你家红旗有思路！”王国柱将害腿放下，接过递过来飘着茶香的茶碗，咂了一口，“不错！金骏眉，好茶！”
“但需要做好各个组长的工作，特别是人数比较多的组干部！”
“咋做？”石老爹的脖子伸向王国柱，明亮的眼睛忽闪了四次，“也请他们喝酒？”
“我可听说，为了争村长，已经三个家伙都喝进了医院！”石老爹脖子复位，吸了一口烟，又靠到沙发上，斜向上吐出烟雾，看着吊扇上搓着“手”来回爬行的苍蝇。
“你先联系红旗，看他怎么办！”王国柱端起茶碗吹了吹，“完颜书记在长城上给他说里有话！”苍蝇俯冲了下来，在茶几的边沿快速爬行着，在一珠溅落的茶滴处停住，贪婪地吮吸起来。
石红旗从北京回来的第三天，花莲镇村民委员会的换届工作正式铺开，呼声最高，令其他竞争对手望而生畏的石建军，突然放弃竞选，全力支持他“二叔”石红旗参选，唱票显示1569票超出石岗村村民人数的大半数的绝对优势，石红旗当选为石岗村村长。
王委员说下一步继续培养石红旗入党，最迟明年年底彻底结束石岗村支部被镇政府托管的历史。
石红旗成功被选为村长的秘密，好奇的人们都想得到真实的谜底，王委员拍拍害腿，只肯透露一句话很有哲学味道的话：
“物质决定意识！”
最直接的证据：最近，石岗村的组干部从兜里掏出来的烟都是清一色的软包大中华，装兜里快一周了，有的竟没有舍得吸一枝，因为掂量来掂量去，实在难找到有资格吸上此等高级烟的人物，包括他自己！
（2018.5.15）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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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索鹏，男，笔名“辛廉颇”，系邓州市都司镇户张小学校长，中学高级教师。工作之余常偶有所感，形成文字以记之，以博同仁及同学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