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5期 || 罗志英：南柯一梦说李陵/轩诚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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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听评书《杨家将》，在杨令公命丧两狼山一节，记住一个名字李陵，知道他是一个没有气节的叛徒，千年以后还气的老令公碰死在他的墓碑前。大些后又知道为人敬仰的史圣司马公也是因为替他鸣不平得罪了汉武帝，才被处以宫刑，就更记住了这个坏人，但史实如何呢？
文：罗志英
导语/诵读：梁轩诚
静夜乱翻书。信手翻开《古文观止》，从后哗啦啦地翻到前面，不经意间，一篇《答苏武书》映入眼帘，作者李陵。
我只觉得怦然心动：李陵？莫非是西汉是投降匈奴的汉奸卖国贼的李陵吗？仔细端详，正是那个李陵。
疑惑且有点愤怒了。叛臣贼子，夫复何言？《古文观止》无论从文学价值上，还是从思想价值上，在我国文学史上都有很高的地位。编者头昏了不成？怎么让汉奸在倍受后人追捧的书中素餐尸位？怎么让这位有名的汉奸与古先贤圣哲同列？
最早知道李陵这个名字缘于读司马迁的文章。知道了司马迁之所以受到宫刑，就是由于在皇帝面前给投降匈奴的李陵说情、才触怒汉武帝的。那时总觉得司马迁好糊涂，为一个叛将说话，把国家民族置于何地？活该受宫刑！后来读《苏武传》，又知道了后续的故事：李陵奉匈奴大单于之命劝降苏武，苏武誓死不降。李陵羞愧万分，流泪对苏武说：“嗟乎！义士，吾与卫律之罪上达于天。”后来，李陵还让他的妻子接济苏武一些牛羊，让强悍的坚持、韧性的生存的老友苏武过活得好一些——这让我感到李陵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汉奸，很有人情味，至少看不出有什么卖国之嫌。
李陵在《答苏武书》中记录了在匈奴所遭受到的种种痛苦，追忆了自己投降匈奴的真实经过。个别细节特感人，让人觉得李陵并非故作姿态，如果没有深切感受，绝不可能写出如此文字。
读完全文，仿佛穿越时空隧道，我来到了两千多年前的漠北草原……汉武帝派五路大军出击匈奴，李陵是其中一路的统领，进军过程中，其余四路都迷路了，李陵那一路却遇到了匈奴的主力约十万人，李陵手下只有五千将士，李陵奋勇当先，带领将士同匈奴开战，一举打败二十倍的敌人，匈奴败逃，李陵引兵穷追。匈奴大单于又集结十万军回来同李陵厮杀，汉军战到最后，只有不到一百人了，而且，都不同程度的受了伤，无力再战，李陵和几十名汉军被俘。李陵想用韬晦之计，先投降，然后找机会返回大汉。于是带领汉军投降。不料，消息传到朝廷，朝中上下声讨李陵之声如海似潮，汉武帝就杀了李陵全族，时局至此，李陵再也不敢回大汉了，还背上了汉奸的罪名——李陵由一个抗击匈奴的英雄，顷刻之间成了千夫所指的民族败类，从充满光环的九天一下子坠落到了无底的深渊——不难想象，李陵当时心中的失落、无奈、空虚、羞辱和痛苦。
而后，苏武在漠北牧羊十九年，终于回到大汉，受到了皇帝的封赏，苏武对封赏的典属国和二百万钱感激涕零，给李陵写信，让李陵也回归大汉，接受皇帝的赏赐。李陵接到信感慨万千，写了这封回信。他在信中告诉苏武，皇帝对你苏武的赏赐太小气了，凭你对大汉的一片忠心，应再封上百倍才是，匈奴大单于待我李陵不薄，处处比汉皇帝厚道，自己决不去跑大汉去领那点小钱。自己不能也不敢回汉，汉皇帝都是薄恩寡德之徒，回汉就难免有刀剑之灾。李陵我有负于大汉的恩情，而大汉也辜负了自己的功德，自己在匈奴虽内心痛苦、虽依恋故土……但事以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也难以后悔。
在我们中华民族史上，对投降者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一种是汉奸卖国贼，一种是功臣名臣。会得到一个什么评价，不看他投降的是谁，而是看他投降的动机和投降后的作为——石敬瑭之流，出于当皇帝的野心，向契丹称儿皇帝，把百姓推向了战乱的深渊，利了己却害了人；签订《二十一条》的袁世凯、投靠日本的汪精卫等等，都是如此。而另一类如春秋时的管仲、唐朝的魏征、元朝的耶律楚材——他们投降出于无奈，投降后又作出了利国利民的事，没人说他们是叛徒和汉奸。
也就是说，投降的并非都是汉奸，更与人格无关，相反，有的成了英雄豪杰。
反过来说，不投降的也未必称得上英烈、英雄。英雄的定义是为国为民不惜牺牲自己生命之人。
——李陵投降，并非说明他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他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深入大漠，“指刃举虏”“斩将擵旗，追奔逐北”的人，应该是一个视死如归的人。至于他投降，我相信他的话：“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志未立”“计未从”——读完全文，我被李陵的真诚的文字感动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莫名的悲怆、苍凉和无奈。
合上书，抬眼往外看去，窗外的天已泛出了鱼肚白——我仿佛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灰白长须的老人，憔悴的面庞、蓬乱的头发，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忧伤、忧郁和孤独、酸楚和失落，蹒跚地走向大草原的地平线，伴随着发出的一声声莫可摹状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