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首届全国教师文学作品大奖赛张良作品
走进秋日的中岩寺
张良（四川）
周末，友携家人从深圳来眉山青神，天朗晴，暖阳轻抚，遂提议登山中岩寺，大家欣然同意。驱车取道东门岷江大桥，从傍江公路前行，窗外青峰连绵，逶迤南去，音乐流走，我滥竽向导着中岩寺。从相传为十六罗汉之第五罗汉诺巨那尊者的道场，到“岩壑胜景，不减峨山”“先游中岩，后游峨山”之说，再到范成大、陆游曾游历后赞誉为“西川林泉最佳处”“川南第一山”。
岷江川蜀“虎丘”中岩寺，青衣水经绕其下，是水运发达年代自蜀出川的文人的必经之道，与苏轼有着极大关系。当我介绍此处也是“苏东坡初恋的地方”时，浓了一车人的兴趣，于是我将苏东坡与王弗在唤鱼池演绎的美好姻缘讲述开来：
青神中岩山间有一座“中岩书院”，执掌中岩书院的青神乡贤王方有女王弗待字闺中，放话以中岩水泉取名招婿，邀中岩寺元觉大师作证。征者或“藏鱼池”“观鱼池”“跃鱼池”“天鱼池”各有所本。苏轼以“唤鱼池”独占鳌头，且挥毫写下此三字榜书。闺楼上王弗早已写好唤鱼池三字。至和元年(1054年)十九岁苏轼娶妻十六岁的王弗。“唤鱼联姻”，成千秋佳话。
时间匆匆，不觉间，绿荫深处掩映楼台殿宇飘逸入帘。下车来，风浸润着桂花芬芳拂软了秋的柔情。妻子排队购票后，我们拾阶而上，步道入山，红砂石路面，全无泥泞之感。迈过“名山后绣”牌坊，“神韵”二字阴刻于大石间，苍苔点点，见证着岁月悠悠。
循两山夹溪的幽径行约半公里许，便至“唤鱼池”。悬崖峭壁下，澄潭一泓形似半月，碧波轻漾，游鱼潜行。早到的游人轻扣击掌，鱼应声而出，甚会人意，正应着王廷相咏吟的“灵鱼出没知人意，濠上风流未足嘉！”于是，女儿在溪边购得鱼饵欢娱起来，拍掌唤鱼，那甚会人意的尾尾潜鱼，从水底应声鱼贯而出，在碧波轻漾中两尾红鲤鱼总是摆尾相依，它们游得从容而自由，像凌空翱翔的飞鸟，不惊不诧。我想这应有属于东坡和王弗抚掌轻扣的千年灵鱼吧？清泉袅袅，凤花摇曳，小轩窗依旧，临窗梳妆半轮月，一袭青丝如瀑，“谁与我，共明月？”回眸一笑仍凝于唤鱼池畔。
伫立于这一汪蛰伏于龙泉山脉的唤鱼池畔，凝望立岩峭壁上琳琅满目的题刻、经幢、造像，我以这样一种方式走近东坡居士，他与爱侣王弗的塑像临水而立，“春枕悠然梦何许，两枝筇杖唤鱼潭”的千古美谈在心间潺潺浅吟，我开始捋悉着东坡先生的人生痕迹，或蘸写着“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傲，或张扬着“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豪情，或饱含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痴心不悔……如此般渲染出绵绵的人生长卷，“坡老风流真吾师”，此时可留，此情更常流。
从唤鱼池上行，有两条路经，其一是阳道向上中寺，其二是涧道前行直达上寺。我们选择前者登山而行。黄石阶依山势逡巡而上，时缓时急，路边青葱厥类丛生，山藤纠缠其间。时有丛丛乳白微黄的山花出现，它们两瓣对称抖展如平翼，一瓣向前探头高扬花蕊，花茎向后悬月如尾，宛似一只飞翔的凤凰，也被山中人称为“飞来凤”。忆得一文友曾说这是王弗的爱物，并吟诗作证“飞来凤花开时节，唤鱼池畔初相见，轻舞罗扇扑流萤，和羞走，却把青梅嗅。”
数里荫浓一径幽，山路虽崎岖，但杆杆青竹或聚丛为笼，或散串成林，婷婷撑天，密密从容地从道旁排到沟底，摇曳成竹乡的水墨。“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或许苏东坡的诗词，正是栖于岷江边绿色翠竹长廊上观竹赏竹，留下的思考吧？如今，在这片开放发展的热土上，青神人民用灵动的指尖“编”出了“中国竹编艺术之乡”亮丽风景。一路上的树撑出一片苍翠清幽，打破了秋的潇瑟。偶遇一棵大榕树涅槃再生，新增的枝条上缀满了郁葱的蝉变，似断臂维纳斯般惊世、美丽。折干的树身跨过石路，以一种寂寂的悲壮将希望重新点燃，莫名间让人凭添了些许的生命厚重。
及至玉泉岩，岩覆如屋，便是黄山谷《玉泉铭》了。嘉庆《四川通志》载：“玉泉坎坎，来自重险。发源无渐，龙窟琬琰。我行峡中，初酌蛙颔。龙湫百泉，无与比甘。”畅想那泉出东西两侧，涓涓滴露双石龙吞吐而出之景，色如乳而味甘，取之不竭，岂诺巨那所奉供耶？可现下，因山顶大面积种植巨桉树而严重破坏了生态，玉泉断流，那“喷若溅珠，殊可爱”已无处觅循。万物因水而生灵，那“岩之半，为流杯池，一曰太极池”虽尚存，却也不见黄庭坚等大儒之人在此“曲水流觞”饮酒赋诗。唯有一老乡，在斑驳杂陈的房檐下，倚着“坎坎玉泉水，中岩岩上茶”休闲营生。
在清幽寂静中，我们先后经历佛洞云穿、千佛长廊、仙床凌虚、慈姥风光、平台伏虎等景点，危岩峭壁，怪石嶙峋，摩岩石刻，庙榭掩映，香烟雾袅袅，一股强烈的文化和自然气息与我们撞了个满怀。对于陡岩绝壁上的仙人床，大家只能望其而叹，那可是腾云驾雾的仙人才可仰卧之地。
蜀江水碧蜀山青，移步换景，登顶灵石笋峰，状若笋的三峰鬼斧神工突兀向天，峰与峰留隙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偶尔一两朵淡黄色的小野菊散落其间，摇曳绽放，一种莫名的柔情与感动在心中慢慢升腾。应是山水赋于了李白、陆游、范成大等文人墨客览胜抒怀的浪漫与灵性吧？我在“文峰鼎峙峻立云霄”“玉柱插汉”等石刻提笋窥见了他们“身心了了，了了心身”的心境。最是“多情自古伤离别，中岩送别范成大！”宋淳熙元年，被朝廷任四川制置使的范成大去蜀之时，陆游等送行者自成都合江亭至青神中岩寺。“送客复集山中，遂留宿。初夜，月出东岭，松桂如蒙霜雪，与诸人凭栏极谈。至夜分，散。”次日，“早食后，与送客出寺，至慈姥岩前徘徊，皆不忍分袂。复班荆，小饮岩下。须臾，风雨大至，岩溜垂下如布，雨映松竹，如玉尘散飞。诸宾各即席作诗，不觉日暮，遂皆不成行。”
青峰峡峙幽，仰望岩壑一线天。下山，我们选择了清溪涧道。石板铺就的涧道，蜿蜒曲折，全长约二千二百米。以淡阳漏下的斑驳为脚印，时而穿岩石越窟，时而小桥蹬步，看桫椤苍翠，听流泉响石，隐隐的香气飘洒着花开的声音，心胸为之豁然开朗。溪水时而默不作声地流淌，时而哗哗高歌向前，但只要流淌汇聚，便统统凝结成潭，奇石成堆，或清如明镜，或静如淑女，或美如洁玉，在不经意间，摄下蓝天流云，在绿荫的掩映下，附和着大家的欢声笑语凝结成一溪的清纯潭碧。
午餐是家常菜，豆花、回锅肉、凉伴扎儿根、嫩江鱼，还有几道叫不上名的野菜，很合大家的胃口，细品慢咽、唇齿留香、回味悠长。记得前年，一帮同学相聚于中岩寺，在临江的良田酒楼的空地前，主家把桌凳摆上，我们围着篝火开始了烧烤，应该说，这古朴的野趣便是中岩寺的特色。羊是满山跑的，鸡是山民自家喂的，鱼是岷江河里野生的，青木钢碳，轻烟缭绕，香味飘逸，将大家的兴致捋起，杯盏交错，诉说着曾经的友情、心中的情愫。“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其实是情感的释然，也是自我的回归，多的是自己对人生的宽爱与善待。当月亮爬上山头洒下银辉，登上临江古寺，月影扶摇，玉带飘逸，吟诵“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正合乎着时宜！
午后，沏茶一杯，在茶芽的浮沉间，将身子懒洋洋地窝坐在藤椅。眺望岷江西岸，轻烟含波，丰茂的芒草，绿中泛黄。时有白鹭或嬉戏翻飞，或悠闲觅食。流年的风轻轻吹过，瑞草桥边上演了一段情窦初开的爱情故事：一少年驻立瑞草桥上静静凝望着那片枫杨林，一位秀发少女，伸出芊芊手臂，捡起一枚黄叶，用手轻拂脉络，继而对着太阳高举。真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呀！
听主家说可以捉螃蟹，大家又一次来了兴趣。古榕覆盖、条石堡坎的慈姥矾头尽管在岁月流逝，江流冲刷中，楼久已倾圮，没入江中。凭栏眺望，我们可以感受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情，现下，岷江航运枢纽工程让一江秋水尽显温柔，依稀尚可寻味昔日临楼眺江之风光情景。大家似快活的小鸟，卷起衣袖，任凭水波柔柔地抚摸，时有顽皮的小浪花，跳到裤管上，跑到脸上，透着这份丝丝凉意，在石缝中将螃蟹捉起，虽然个小，但依然无法掩饰兴奋与惊喜。
这是久违的快乐，弥足幸福，让人常思常新！
【作者简介】张良，笔名行云水，四川青神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教育工作者，业余时间酷爱拙笔耕耘，喜爱篮球、游泳、亲近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