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红楼四侠之倪二：行侠仗义的“泼皮无赖”

红楼梦的续文里，有一回叫作“占旺相四美钓游鱼”，这里的“红楼四美”说的是贾探春、邢岫烟、李纹、李绮四人，我们无法得知在曹公笔下，是否会有这样的安排，但前八十回里，却提到了“红楼四侠”。

文本中，曹公并没有直接提到红楼四侠，而是脂砚斋批语里透露给我们的，二十六回里，他批道：写倪二、紫英、湘莲、玉菡四样侠文，皆得传真写照之笔。

脂砚斋为什么将此四人归类为“四侠”呢？他们又有着怎样的侠义之举？这是否符合曹公对人物的设定呢？我们不妨一一来分析。

今天先说倪二，原文说他“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吃酒。”按照这个描述来判断，这倪二显然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个市井泼皮，属于街头小霸王一类人物，人人不敢招惹。

但人性复杂，纹身的未必就是坏人，赌博放债的也不全都是无赖。所以曹公紧接着又借贾芸的心理活动，这样评说倪二，“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脂砚斋也跟着评道：四字是评，难得难得，非豪杰不可当。

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这倪二并不是彻头彻尾的无赖混混，他待人接物的态度是因人而异的，而且在外面有侠义之名。

对贾芸这样的正派人物，他不再是在市井赌场放债吃酒时的无赖嘴脸，而成了一个好打抱不平能雪中送炭的行侠仗义之人。这显然也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他的“英雄本色”。

其实我们生活中这类人也并不少见，他们虽然也生活在最底层，混迹于市井街头，看上去凶神恶煞，但心中却藏着一股正义。他们放债赌博的对象，从来不是善良的百姓，相邻的街坊，而是那些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富二代，败家子。

倪二在赌场中，放债时，给众人留下的印象，是个不好惹的无赖泼皮，而这其实也是他的生存之道，不如此，他又该如何令那些真正的无赖和混混害怕惧服呢？他又该如何收回放出的债，如何从赌场全身而退呢？

关于倪二的一个细节，让人觉得温暖，他让贾芸带个话回家，告诉家里“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可见这个看似粗犷嗜酒的泼皮，却是个粗中有细，十分顾家的好男人。

这样喝了酒依然挂念着家里妻儿的男人，怎么可能是真的泼皮无赖呢？那不过是他生存的手段，素日的面具罢了。

他与贾芸是紧邻，也就是两家挨着，彼此当然都是知根知底的。贾芸知道倪二不是什么坏人，而倪二更知道，贾芸为人正派，是个孝子，母子俩生活也不容易。

因此，当他得知贾芸遇到困难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连文契都不要贾芸写，更不要什么利钱，倪二的这个举动，足以称得上是义侠了，甚至可与水浒传里的梁山英雄相提并论，所以脂砚斋说他是“爽快人，爽快话”。

你看倪二有多爽快：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在倪二眼里，能让他慷慨解囊且不要利钱不写文契的，是能相与交结的朋友，如果把银子借出去还图利钱，那就不是朋友而是一桩生意了。脂砚斋忍不住赞道：余卅年来，得遇醉金刚人不少，不及金刚者亦不少……

我们生活中又何尝不是？如果身边朋友有难，我们借钱助其渡过难关，不论多寡，难道还会收利息吗？如果我们真的收了利息，那以后又如何做朋友呢？其实无论古今，愿意借钱给你的人，已经先把你看成了可以结交值得信任的朋友，否则的话，谁又愿意冒着风险把钱往外使呢？

倪二是专门在外放账的，从阶层来说，他属于社会底层人物，而贾芸虽然眼下陷入困境，但毕竟姓贾，属于贾府的旁支子孙，从地位上来说，是高于倪二的。长期混迹市井的倪二，自然是精于人情世故的，他看出了贾芸的疑虑。

因此，在借钱时就先声明了：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份；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份，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

这番话一出口，俨然就是个知己知彼的老江湖，虽然是自己借钱出去，但也充分考虑到了对方的感受，不强人所难，同时把问题和可能的误会说清楚，行就借，不行就各自走开，丝毫不扭捏，真是快人快语！

不说别的，就说贾芸的亲舅舅卜世仁，都能冷漠到眼见亲外甥陷入困境而袖手旁观，而倪二一个与贾芸毫不相关的外人，却能慷慨解囊出手相助，这种侠义之举看上去不难，却也不是人人都做得出来的。

倪二虽然在市井中放债赌博吃酒，但从本性上来看，他是个光明磊落、知己知彼的汉子，更是个敢作敢当，行侠仗义的大丈夫。

按照曹公一贯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写作手法，后文想必还有倪二正文，87版红楼梦里有这样的情节，是倪二救出了被卖的小红，相当于再次卖了贾芸一个大大的人情。而关在狱神庙的贾宝玉，也多得他暗中奔走出力。

这很符合生活现实，那些我们曾经看不上的不起眼的小人物，在关键时刻，往往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刘姥姥是这样，倪二更是如此。这样的人，称得上一个“侠”字。

作者：夕四少，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