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第二日·肆

文字丨陆然

图丨北堂文学舍

人间游·第二日·肆

众生之相，皆映于狐眼。

“然后呢？”埃里克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似乎还沉浸在我的故事之中。“后来发生了什么？苏林航打了你吗？还是说，你和他们一起去夜总会了？”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说，“我昨天也是第一次去夜总会。”

“所以你……呃，被欺负了？”

“不，他们放我走了。”

“为什么？”

这让我怎么解释好呢？我想了半天，才决定说：“苏林航不算是个坏人。”

“可是他指使别人殴打你，这难道不算是校园暴力吗？”

我笑了一笑。“只有那一次。后来我们成为了朋友。”

埃里克看起来还是不明白，不过他对此倒也没什么所谓。“时间似乎不够了，那就下次再讲吧。今天我们去哪里？”

“游乐园。”我说。

在我的印象中，我去游乐园的次数不多，而曾经我去过的那几个现今也逐渐荒废了。也许是业绩不好，也许是政府的决策，小时候逛过的游乐园几乎无一幸免于难。如果骑车回到那几个地方，你能够看到杂草丛生，有几个字不见了的招牌和坐落在生锈铁轨上的过山车。风雨侵蚀了它们，让它们变成一块块荒地，前任市长似乎还专门为它们建造了几个公交站，久而久之，这些地方就变成了网红打卡点，它们似乎重又焕发了生机。我在网上看到有些女孩站在废弃的过山车前合照，坐在外壳褪去的旋转木马上大张着双臂比出胜利的手势，横躺在杂草丛中，身旁放置着缺了眼睛的米老鼠和嘴巴被人锯掉一半的唐老鸭。我没有再回到这些地方，我怕现今的它们会勾起我的回忆。新的游乐场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出来，游乐项目也似乎是与时俱进，不再只包括过山车、旋转木马、射箭赢奖等一系列古早的项目。当然，我的确有很多年没去过游乐场了，此次带埃里克过去，何尝不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呢？

“我在想，”埃里克在地铁上见缝插针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两个大男人去游乐园，会不会有什么……异样的目光之类的东西看过来？”

我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有点奇怪，不过我想不会出什么事的。”

“我听迪亚波罗说过游乐园，他似乎在里面逛过一会儿，不过我可不敢担保他对这里很熟——起码是没有人类那么了解。”

“其实，”我深吸了一口气，“去公共场所的时候，你只要把自己当做一个真正的人就好了。尝试着去想象你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你们看起来一样，做着一样的事，吃着一样的东西。你的学习能力很强，埃里克。要是你愿意一直保持这种形态，你会在人类世界生活得如鱼得水。”

“呃，”埃里克说，“可我是只狐狸啊。”

“我知道，”我说，“这并不冲突。听说过蜘蛛侠吗？”

“那是某种会说话的蜘蛛变化成的人类形态吗？据我所知，蜘蛛比哺乳动物要低等一些，似乎更难产生变异形态……”我打断了他。

“自己看吧。”我把手机递给他，上面显示着蜘蛛侠的详细资料。

“喔，你的意思是说……”

“某种程度上，蜘蛛侠其实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

“我不想思考这些哲学问题，”埃里克摆了摆手，“不过你说得的确挺有道理……嘿，是不是快到了？”

“下车吧。”我说。

“过山车？”我问埃里克，“还是旁边的旋转木马？”

“看起来很刺激。”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觉得可以一试。”

“你知道吗？”埃里克坐在旋转木马上朝我挥手，机器还没开始启动，周围传来小孩兴奋的尖叫声。我看向胯下的这只粉红色的假马，不禁哑然失笑。“这些有着华丽外表的假马，对我来说有点可怕。”埃里克说。

“是因为……同样是动物形态的原因？”

“我们狐狸的恐惧也许和你们人类的恐惧是相通的，”埃里克说，“大概就类似于你们看到人体模特一样——我说的是商场里的那些。”

“恐怖谷理论？”

“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字。”埃里克说，“你想想，某人半夜潜入商场偷窃，在服装店里穿梭的时候，突然眼前冒出几个人体模特……人类对黑暗似乎有着莫名的恐惧，当然，我们也是，晚上的时候，我们通常只在居住地的附近活动。”

“这么说，从前我听到的那些狐妖的故事，大都是假的？”

“狐妖是什么？你们对会说话的狐狸都是这么称呼的吗？”

“那只是一个民俗用语，”我摆了摆手，“或者说只是一种元素——民间故事里经常出现的一种元素……总之我们是有这么一种说法：狐妖是能够魅惑人的，像历史上的妲己，传说就是一只狐妖……”旋转木马动了，小孩子们又吵吵嚷嚷地叫了起来，他们在木马上扭动着身体，高声喊着我听不懂的口号，盖住了埃里克的说话声。

“……我想我得买一部手机！”埃里克最后大声说，“很多问题我就不必问你了！”

人类的恐惧来源于未知，那么狐狸的恐惧来源于什么？埃里克对未知有着强烈的好奇心，而他口中所谓的恐惧也只是他自己已知的东西。在坐过山车的时候，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尖叫出声，但在它垂直坠落的时候，我还是害怕得闭上了眼睛。是的，我不知道过山车下一秒会不会发生事故，我不知道身边的这些游客们在可能接近死亡的最后一刻在思考些什么，我不知道埃里克会不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而态度大变，让我丧命在他那隐藏在人类面容背后的锋利牙齿。我害怕了，害怕的是未知。

奇怪的是，埃里克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甚至连衣服都没乱。要么就是他演技太好，要么就是过山车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我记得刚才下旋转木马的时候，埃里克说他感到有些心慌，我说那可能是焦虑症的前兆。埃里克问狐狸也有可能得焦虑症吗？我坦诚地告诉他，我不知道，我想应该不会。埃里克说，在他们没打到猎物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类似烦躁的情绪，这种情绪能够推动他们疯狂地追杀那只逃脱的猎物。他说现在的感觉和那种情况比较接近。我说，无论叫什么都好，你需要好好静下心来，休息一会儿。我们可以去园内的饭店吃些东西。埃里克说不用，他指了指过山车的方向，说想去那里调整一下心情。

我不知道狐狸是否有猫那样的平衡能力，但他的确不惧怕普通人都感到惊险刺激的过山车。埃里克说，过山车让他的心情舒服了一些。

事实上，鬼屋也不能吓到埃里克，他见到突然蹦出来的演员，便会指着他哈哈大笑。演员扮出凶恶的表情，缓缓接近埃里克，可他却无动于衷。每参加一个项目，埃里克的心情似乎就会好上一分。吃饭的时候，埃里克大力夸赞游乐园的设施，并提出了取消旋转木马项目的建议。离开之后，埃里克问我，你们人类是不是建造了一个东西，叫动物园。我说，我不会带你去的。动物们在园里会被照顾得很好。我和他讲了鱼苗放生的例子。埃里克听懂了，从此不再谈论有关动物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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