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不可以

爷爷买小旺，是为了让大旺有个伴儿，给它迟暮的生命增添些活力与乐趣。

小旺和大旺都是德牧，又称黑背（黑贝），大型犬。去年6月小旺来时才两个月，是个巨型狗宝宝（《大宝宝》）；而大旺已经九岁，垂垂老矣。

狗宝宝没轻没重，对一切有旺盛的好奇心、探索欲，活力无限，吃起东西来像个无底洞，整天闹着撒娇也撒泼。可是全家上下没有一个惯着它，从进门第一天起，就明确了“尊老”的传统。

看着小旺欢蹦乱跳全天候保持着嗨的状态，也愈发让我们心疼且无奈于大旺的老去，心里存了更多的不忍与怜惜。

大旺须发皆白矣。

当年和我在海边赛跑，那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剽悍已不复存在，德牧特有的后腿弱点也日益明显。出门散步的路程渐渐从三公里减到两公里、一公里，散步渐渐多于奔跑，追猫时力不从心的时候也多起来。一天当中，趴着的时间越来越长，玩球的次数却变少了。

在大旺小旺朝夕相处的这十个月里，大旺眼见着丧失了身高、体重和速度的优势，并被迅速地、不留情面地反超。

现在出门，若不是养狗爱狗之人，往往会混淆它俩，以为更为高大雄壮的那只叫大旺。

不过，你若以为小旺会欺负大旺，那就错了。

在我们家，还是大旺说了算。

街门一开，粗壮的身子一拱，把大旺挤一边儿去，自己抢着第一个出门，这是可以的。

猫狗追逐战的时候，小旺主打（主抓、主咬、主吼），大旺退居二线从旁围堵，也可以。

它们俩一起玩，人高马大的小旺一时兴起，把大旺弄得挺狼狈，大旺也不计较。

我们如果和小旺玩耍比较多，或者小旺主动挨挨蹭蹭找我们玩，这些都可以——无妨无妨，大旺活了大半辈子，岂是那不明事理之徒？

只有两件事，绝对不可以。

一是吃饭。这事儿显然是从一开始就明确了制度，大旺依法行使“先吃权”；小旺就算再饿，也得等着。

若有半点儿僭越之举，大旺喉咙里的低吼就响起来了，充满警示意味；下一秒，一口咬上去，那双眼精光四射，那一口老辣凶悍，小旺一声惨呼落荒而逃。

对待吃饭这件事，大旺是认真的。没商量。

问题是大旺它常常不想吃。

“廉颇老矣”，吃不了那么多那么快，对很多食物都兴致缺缺。

即便如此，规矩不能坏。

我不止一次旁观过大旺小旺用餐全过程。

食物倒在食盆里了。大旺小旺都看见了。

小旺腾地站起来，急不可耐地原地踏着脚。望望食物，再望望大旺。不上前一步。

大旺慢吞吞起身，朝食物踱过去。纡尊降贵地瞅一眼，没什么意思……但是！规矩不能坏！……大旺在食盆旁边卧下，慢条斯理凑合选一块儿肉吃，脸上的表情温吞水似的，不悲不喜。

好不好吃你倒是说句话呀……小旺等得气闷，只好重新趴下来，下巴贴着地面，眼巴巴望着。干等。

大旺吃了一块肉，来了点儿兴趣，它站起来吃，拿嘴巴在食盆里挑挑拣拣。小旺见没谁注意，站起来往前蹭，全身每个毛孔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探头儿看着。

它也知道不能再靠近了，就停下来，脸上露出殷切的神色。

大旺吃好了，食盆里的食物还基本没怎么动呢。

它往旁边略微一让，小旺已得到信号，立刻跨步前来。眼看能吃着了，忽然身形一滞，再看大旺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大旺彻底满意了。它趴下来，头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表示了完全彻底的许可。

小旺一头扎进食盆，把整个脸都埋进去，独自吃出万马奔腾的效果来。

一眨眼，食盆变得锃亮。

大旺站起身，率领小旺去鱼池喝水。进餐结束了。

另一件“不可以”级别的事是爱抚。

我总是先细细抚摸大旺，跟它说好一会儿话，或者陪它久久地静默着，仿佛陷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如梦方醒时才轮到小旺。小旺常常一时没忍住就把大脑袋放我肩膀上或是塞到我膝盖上来，舔脸撞腿什么的也都有过。

大旺将这种打扰视为严重的冒犯，因此教训过小旺好几回。

渐渐地，我发现每次大旺稍微一凶，小旺便退，它逃得慌手毛脚，踩翻了食盆或者撞了头——它的狼狈给足了大旺面子。

而大旺呢，其实它从来没有咬伤过小旺——它每次都专朝着脖颈毛最厚的地方下嘴，意在震慑不在伤害。

它们俩配合得真是默契十足呐。

两个主体的日常相处，必定有许多不协调、不习惯，可是毕竟——相伴是更长久更重要的事，与之相比，某些事情的妥协就显得不那么要紧吧。

大旺小旺如此，人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