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建新|访钟子期

汉阳作协 · 琴台知音文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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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访钟子期   

——汉阳行吟之一

文/彭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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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武汉有了蔡甸区,一段时间,蔡甸人心里有些憋屈:“我们明明是汉阳人么!”不少蔡甸的朋友甚至当面跟我嘀咕过若干次:我是汉阳人,祖居十里铺,与蔡甸也就十来公里的路程。嘀咕进了耳朵,往往也就一笑。其实,抛开眼下的行政区划,从汉阳的拦江堤直至蔡甸与孝感接壤处,包括现在的汉南区,还有隔着汉江的东西湖区乃至“五百年前一荒洲,五百年后楼外楼”的四大名镇之一的整个大汉口,都曾是汉阳!

历史走过的路,是无数的草根草莽或风流人物英雄豪杰走出来的,多而杂的脚印有太多的覆盖。历史这张硬盘,把有的删除了,删掉得不一定干净,留下些似是而非的痕迹;有的留下来了,正史野史传说,不能太较真。即使是靠专门盘弄历史吃饭的专家,恐怕也得这么想,才睡得安稳。

岁月弄人,岁月也捏弄历史。于是,历史的变数和弹性,就太大了。对历史,对地域沿革,多从文化的角度想,想些有趣的人文掌故,比如湾子边那棵见证了若干代沧桑的歪脖子老刺槐,比如大汉阳分娩出了个大汉口,比如大汉阳走出了享誉神州甚至远播海外的知音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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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前面与历史相关的思绪,忽然有了访钟子期的想头。在21世纪的今天,寻访一位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应该是不现实的。而且,弄不好还有自诩俞伯牙之嫌。好在祖籍汉阳,老家离钟先生故居不是很远,钟先生不在了,安寝地尚在,踏访一遭,也算是乡里乡亲串门的意思,没有多少可避讳的。

冯梦龙在《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中介绍,钟子期故居在蔡甸上集贤村。按照《汉阳县地名志·名胜古迹篇》的说法,“上集贤村,今名钟家台。下集贤村,今名铁铺墩。”早年,在靠近驿道的铁铺墩曾立有一牌坊,一面刻“古集贤村”,一面刻“高山流水”。

眼下,牌坊已无,寻访钟子期,最直接的,应该踏访钟先生墓。这是一座圆形的墓冢,封土高1.5米,底径8米,环以石垣。算不上巍峨。在杂花生树的阳春三月,在横亘于蔡甸之东状甚巍峨的马鞍山,这座坟茔实在是不起眼。碑亦不甚雄伟,高与墓等,宽不足三尺,只有碑上所刻“楚隐贤钟子期之墓”这几个字,传达出若干沉重的信息:这是一位隐贤,生前不喜张扬,身后诸事从简。然而,或许让这位隐贤没有想到的是,他虽然死了,可是,他,还有他的故事,仍在这块土地上流传——

两千多年前——具体到何年何月,笔者非史家,不敢妄言,而且至今,史家似亦少关心钟子期者——总之,应该是春秋五霸、战国七雄那个年代吧。那年月,神州大地,若干政治板块,正处于急剧震荡和频繁整合阶段。姬周王朝建立的君臣之制礼乐之仪,似乎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无尽的贪婪被释放,肆无忌惮地到处游走。诸侯们拥兵自大,政治家们膨胀着各自的野心,合纵连横,远交近攻,日夜思谋着征服和掠夺。贪婪和野心在时代的土壤里发酵,营养并滋生出一批满肚子坏水的政治流氓。他们驾着马车,极辛苦地在驿道上掀起漫天的烟尘,朝秦暮楚,摇唇鼓舌,游说于诸侯之间。人言为信——他们却把诚信玩弄于掌中,以此尽情地展示他们的政治才华和厚颜无耻……这是一个何等浮躁的年月呀!当然,这也正是出思想的年月,孔孟老庄墨子韩非,诸子百家,伟大的思想家和政治流氓共生,一如抛荒的田亩,庄稼与秽草共荣。当然,那年月也出艺术,也出诗三百和编钟,但比起战车搅起的惨淡民瘼,比起青铜生铁戈矛铺陈的尸横遍野,实在显得太另类也太过寂寞了。

于是就有了俞伯牙的出走;

于是就有了钟子期与俞伯牙的邂逅;

于是,就有了驻足我们蔡甸并由此出发流传九州的知音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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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肯定,俞伯牙到汉阳寻觅知音,这选择没有错。从历史传承看,武汉的地域文化应该是楚文化的延续。换言之,武汉历史应该是楚国历史的延续。而楚国历史,浓缩起来,可以是这么一条线索:炎黄后裔——南下熊姓为楚——与江汉一带原始部落不断融合——发展成为强盛的楚国……  

如果我们可以穿过时间隧道,把视线投向蜿蜒灵动的汉江,追寻汉江曲折蛇形的身影,我们就会看到,我们的楚先人,当时也是沿着汉江这蜿蜒潮润的脚步,拉着柴车,在那绿荫蔽日藤葛交织的荒山野岭,披荆斩棘,寻找生息繁衍之地。口渴了,掬一抔山泉;饿了,采一串野果。赖以遮羞的草裙,被荆棘划拉得破成筋筋缕缕。终于,在这汉江环抱的荆山,在这中原人称之为荆楚的蛮夷之地,住柴屋栖岩穴以安身,伴熊罴友凤鸟而为乐。这就是所谓“筚路蓝缕”的草创时节。那时,中原人称炎黄一脉这南下的一支为荆蛮,楚先人也就干脆以荆蛮自诩——蛮夷就蛮夷吧,我们同是炎黄一脉呢!于是,我们的楚先人,活着并快乐着——在楚人的记忆底片上,青春的岁月,如火的激情,曾有多少横无际涯跌宕多姿的浪漫想象!楚国的士子文人们,有过太多峨冠博带佩兰戴菊倜傥潇洒徜徉高歌的日子……

地属楚地的汉阳,据专家考证,1万—5万年前,即有古人类活动,考古学家将其称为“汉阳人”。汉阳人用原始工具从事农耕和狩猎、制陶,创造了汉阳地域古文明和多彩的古文化,这与后来楚国文化融合的初始地域文化,成为楚文化乃至华夏文化的重要内核之一。

汉阳地处楚中,濒长江而临汉水,造就了百里湖乡水灵灵的环境——春来了,无数小精灵般的荷簪,从冬的桎梏里挣将出来,向世界昭告生命从蛰伏中醒来的兴奋;夏来了秋来了,无边的荷叶用旺盛的碧绿,托出无数娇艳的荷花,仿佛摇曳起无数生命的旗帜,向世界昭告生命缤纷的色彩和成熟的风韵。楚人善歌舞。楚先人勇于开拓的顽强与彪悍,笑面艰难而不辍歌舞的乐观与浪漫,勾兑成至今仍流淌在汉阳人身上的人文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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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伯牙驻足汉阳,在汉江之滨弹琴以寻知音,绝非偶然。史传伯牙虽是官身,但“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能有如此艺术修为,估计骨子里还是个艺术家。六马仰秣者,似为让不少于六匹的马在进食的当口仰颈而啸。可能伯牙的遗憾也正在于此:我之鼓琴,能让马儿产生共鸣,而和之以“仰秣”,可人间居然就没有一位为之“仰饭”之人,此我之悲耶,或人之悲耶?于是,音乐家的出走,就是必然的了。当然,可以理解成伯牙先生是采风去也——天地万物,遑论有形无形者,在深明哲理的音乐家看来,皆有声也。声有节即为乐。在一个充满血腥和恐怖的环境里,是难得享受到乐的。何况,伯牙音乐大师所追求的,早已不是“人籁”“地籁”之类水平了,他要追求的,当是“天籁”的艺术境界。而天籁之音,其生存之处,必当是一个和谐的环境。

钟子期生活的古汉阳,一半山绕,一半湖围,山峦林木葱茏,湖水碧波荡漾。山峦林间,摘果采樵;湖荡之中,捕鱼挖藕。果腹之余,亦吸纳了山峦的雄峻,碧波的灵秀。那年月,虽无改革开放好政策,亦无电视机卡拉OK之类高享受,亦且少不了兵荒马乱赋税盘剥,但汉阳人与所有老派国人一样,是苦惯了的,且培植出苦中作乐一切向前看的乐观精神。汉阳这方土地,盛产音乐,歌谣遍地。插秧车水薅草割谷,婚丧嫁娶四季八节,无事不可歌,无物不可咏。由此可见,汉阳出钟子期,当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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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故事中的钟子期,其出身底细史传缺如,大致只晓得他是个砍柴人。既然是个樵夫,戴斗笠披蓑衣扛冲担持柴斧,是必然的,但这些也仅仅是一般砍柴人必备的装备,没有什么特别的状貌形象可供探究。没有具体形象的钟子期,其实也很好。从钟先生墓地出来,我就想,这汉阳人,在新时代为新生活不断创新的汉阳人,他们不也是在各行各业各自的岗位上,续写着子期先生当年赞之为“巍巍乎若泰山”“洋洋乎若流水”的新乐章么!如果说,当年的俞伯牙还有点儿曲高和寡的遗憾,乃至摔琴绝弦的偏执,如今的汉阳人,他们谱曲且知音,他们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钟子期。

我忽然悟出,我是真的访到钟子期了。

——选自《琴台丛书》第四辑《汉阳的蝴蝶》

作者简介

彭建新,湖北武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历任《武汉青年报》副主编,武汉市广播电视大学培训处处长,武汉作家协会专职秘书长、驻会专职副主席,武汉市文联助理巡视员。著有《红尘》长篇小说三部曲:《孕城》《招魂》《娩世》,长篇传记文学《中国十歌妓外传》,都市文化随笔集《凝固的记忆--武汉老街巷》《模糊的背影--武汉老行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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