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国专稿：武艺人生之摸枪

近来总是沉浸在枪法的研习之中，可以说是一场关乎武艺的“深情凝视”和“疯魔对话”。而忽然觉得原来枪作为一种兵器是需要用尽一生的精力去打磨的，看起来十分简单，就是一个“戳”，和一个“革”，

在“点”和“圈”上却是蕴含了太多的内容，这或许就是古人不愿把自己的玩意称为“术”而是“艺”的缘故吧。

我们的祖先在文字上可谓是费尽心机，总是把最好的呈现出来，融入了太多的妙意，让人体味、玩味，足以穷尽一生的时间。在南山的时候，和本如法师说起《华容道》里关老爷出场的时候，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不是用“提”和“拖”，而是一个“拎”字，一种霸气和自信还有孤傲跃然纸上。

我也是早上研习枪法时想到了一个“摸”字。

陕西方言里的“摸”有不舍和迷恋的意思，更有一份浓浓的爱意，爷摸着孙子的头还有老拳师摸着那几代人传下来的大枪或龙泉宝剑，皆是一份对于“摸”的最好表达，是一种出自内心的情愫，一种熟悉，一种亲情，一种相处，一种彼此的不分你我，也就是我前面说的无须语言来形容的“对话”。而练枪的人，往往是特别珍视手中的那根长枪，甚至把枪视为自己的命根子，因为这根长枪里聚集着历史、心血还有祖祖辈辈的手艺，所以他们用一辈子的孤独和倔强守护着。

这时候，眼前是老舍《断魂枪》里沙师傅的画面：

夜静人稀，沙子龙关好了小门，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而后刘，拄着枪，望着天上的群星，想起当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风。叹一口气，用手指慢慢摸着凉滑的枪身，又微微一笑，“不传！不传”。

沙师傅是一位谨守古代武术家风骨与气节的高手，他对自己的手艺呵护备至，绝不轻易交付他人。而内心里保持着那份深沉的孤独、强大、倔强与自负，因为他深信自己的手艺是最好的，是最美的，也就是当年那“野店荒林的威风”。时代变了，祖宗的规矩不能变，手里祖宗传下来的玩意更不能变。所以，他没有把自己的手艺传给“孙老者”，因为“孙老者”缺乏对手艺的敬畏和尊重，选择了一种近乎逼迫的手段。且看，沙师傅的枪法，在老舍的笔下极为传神，“一气”显示了沙师傅扎实的功底，“六十四”和《一代宗师》里的宫二一样，宫家的“八八六十四掌”，也是一个枪法的荟萃，而“刺”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枪法的要义，没有花法。“叹一口气”和随后的“微微一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种无奈，一种悲愤，而又是一种自得和骄傲。最为传神的描写是“用手指摸着凉滑的枪身”，用手指如弹琴一般一根根指头滑过，是一种深厚的情感熔铸其中，是一种生命的相依。

在武艺的时空中，沙师傅和戚继光、俞大猷还有程宗猷、吴殳一样，都是璀璨的星辰，都是一个时代的伟大与传奇，然而都是孤独的。因为他们的孤独，才造就了他们的不朽与后来者的敬仰。

单是一个出枪，古人就极为讲究，可谓是“上下周全”。

上枪，即“指南针”。手持大枪，直逼面门，步步向前，而又可以在高低进退上自由转换。中枪，即中平，名字上则是“四夷宾服”，那种气势，那种霸气和从容，那种四平八稳的严谨，才使得这种枪势成了当之无愧的“王者”，让对手束手无策。下枪，则是“十面埋伏”，“虚变”至多，看似一个枪尖下落，而实际上却是在平静之中暗藏杀机，威仪万千。

再看“苍龙摆尾”，属于一个败中求胜的枪法，却因为一个“掤退”而有了诸多的智慧与神意，我们知道“掤”后来成了太极拳“十三法”之首，而在枪法上不仅是一个向上的“革”法，更带有了吴殳从渔阳老人那里学的“粘”，这便是古人所说的“贴”，一旦“贴”上，便有了一种魔力，即“粘”力，这才是“摆尾”中的那种“掤退”，也才会有随之而来的“雷转风回”，才会有倏忽间的“惊破”。

而“青龙献爪”则是更为精辟，一个“献”字，是何等洒脱，何等气定神闲而又充满了智慧，是一种自愿，一种呈现，“势势之中”和“着着之内”，“发枪扎人，不离是法”，却是长缨在手，横空出世，直刺咽喉，另一个名字则是令人心惊胆寒——“单杀手”。苗刀中亦有“献把”的刀法，在近身迂回中，刀身过长难以施展，一个利用刀把的戳击，旋即砍杀，名曰：献把。《大刀记》拍摄的时候，我特意设计了这一刀法，凶狠凌厉而精巧，又有苗刀的“古意”。

兵器尤其是枪，就是这样一天天摸着，练着，走着，靠的是身上和手上还有心里的那份感觉，那份火候，那份精致，急不得，毛糙不得，更是怠慢不得，慢慢地，就明白了古人为何把枪的地位推到至高，成了“诸器之王”。在枪法上，更是看重“真意”，也就是沙师傅的那看家的本领，来之不易，守之更不易，所以古人在枪法武艺上的“求真”可以说达到了极致。吴殳更是一针见血：一得真枪，视诸器直儿戏也。多么坦荡而秉直，毫不客气！

摸枪，则是一种习惯，一种亲和，一种默契，一种感动，一种深沉的爱，须臾不离，终身不舍。

用手指和手掌的温度，轻轻地滑过，轻轻地触及，轻轻地弹抚，忽然，枪的脉搏和气息被那“凉滑”而传递到我们的身体，成了虔诚中的“应心”，那便是与“圆机”的丝丝入扣。

作者简介

马文国（1970— ）陕西乾县人，教授，中国武术博士，西安体育学院武术系主任，中国武术协会青年专家委员、陕西省武术协会副主席、传统武术委员会暨对外交流中心主任。先后师从胡志俊、高西安、张克俭、王静、邱丕相、马贤达、张群炎等多位名家和大师，擅长通备武学之翻拳、劈挂、八极、戳脚及长短棍法、单双手刀剑、陆合枪法，对古典武艺之演练、技击以及和剑道、泰拳、拳击、菲律宾魔杖等域外武技之比较有一定研究。多次参加国内外武术赛事和学术会议，发表论文50余篇。多次受邀出访美国、新加坡、土耳其等国家讲学和传授通备武学。

【声明】本文图片与文字来源于作者马文国提供，旨在宣传推广太极拳，著作权属于原作者。如原作者有异议，烦请联系我们，我们将在第一时间删除。本文如有转载请注明出处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