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婶婶（下）

忆婶婶（下）

马晋国

要说人生路都是磕磕绊绊没有一帆风顺的，那婶婶的人生路简直可以说是荆刺葳蕤血雨腥风万丈深渊惊涛骇浪的写真。婶婶的一生恪守妇道，心底善良为人忠厚，恭逊孝顺热心和蔼更是她的性格。她年轻丧夫拖儿带女，离乡背井到异地再嫁，为了孩子的逃命她更是孤注一掷，可为什么苍天却还是那么不公呢？

婶婶来到我们家和叔叔结为夫妻后，那可是皆大欢喜啊，往日寻常的马家土窑院一下子多了说笑声，弟妹们出来进去，院里多了喊奶奶、大爷、哥哥的亲热声音。一个中途组合的家庭相处的是那么和谐那么亲近，让不知情的外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缘由。叔叔对婶婶的体贴关照和对孩子们的无微爱护使得婶婶感到了温暖，心想这也是上天的眷顾遇上了好人。存娃弟被他父亲领走时间长了，叔叔看出婶婶想念孩子，“想咱三三了？”“也不知俺孩吃的啥，衣裳也肯定烂了。”婶婶低头说，怕叔叔看出眼里的泪花。婶婶也不想难为叔叔，因为他实在分不开身。可到第二天不是早晨便是中午叔叔就把存娃弟从近三十多里的齐城村领回来了。当婶婶听到喊她“娘”的那一声，惊喜地出门迎接儿子时，看到叔叔汗流满面还不想误了出工，心里满是感激、欣喜、满足……这时的婶婶满以为自个的命运会就此得到改变，和其他天下人一样憧憬着未来。本就天性淳朴勤劳的婶婶凭着自己的能力，和叔叔不辞辛劳地操持起这个家，举案齐眉相夫教子，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不仅使奶奶得到了儿媳妇绕榻床前为她的养老送终，还又为叔叔生育了一儿(换命弟)一女。只可惜女儿因病在三岁时夭折了，这对婶婶不免又是一次痛心的打击。

婶婶可真是多灾多难，似乎各种天灾磨难都要让她尝试。那年夏天的五月间，再过五天就是弟弟换命的满月日子，可下午却暴发了一场罕见的骤风暴雨，一时间平地涌水山洪暴发，由于窑洞居低叔叔又在生产队，瞬间院里的水冲门进屋，婶婶忙于门口搬物挡水但力微无补，眼睁睁望着仍向屋里涌流的水波，猛然想起炕上的孩子，当即转身趟水到里屋，水已溢上了炕，把襁褓中的婴儿托漂于水面……一场有惊无险的水灾，让婶婶寒水浸骨，一变天气就肤痒腿疼，弟弟安然无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故此家里外人都说弟弟命大，是从阎王殿前换来的一条命。

其实，人要平安无事地活着，每一天都是该庆幸的，而明天将要面对什么那实在是个未知数。苦些累些婶婶全不在意，她想总有孩子们都大了的出头日子，可怎么也没想到，波谲云诡的前路又早己为她布下了水深火坑。

叔叔一下子担起了那么多人口的家庭担子，几乎是没明没夜的加班抢时，干完正数儿捎负数儿，和社员们一块地里劳动收工后他还得割把烧火柴，再加上粮菜不足吃喝不充，心里压力过重和身体的超负荷，使得叔叔心身疲惫精疲力尽，炎症加之营养不良，一场大感冒引起了肝脏受损。数月多了叔叔还在强忍着，总是说没啥大事，叔叔已经明白自己的病不是好症兆，也明白自己捉襟见肘的家底对医病的承受力，勉强去医治一准是半途而废劳命伤财，于是拿定主意一抗再抗，结果很快发展成肝硬化。当病入膏肓恶化到了晚期后，家人为他多方寻医已无济于事，就这样叔叔带着不舍含着不忍撒手人寰。“老天爷，我前阴往世造的什么孽，这样的惩罚我呀……你可叫我活不活了……”声泪俱下死去活来的婶婶，悲天怆地的怨了老天骂叔叔，声声惨骨句句挖心，直到泪腺枯涸声嘶力竭。苦命的婶婶又一次在人生的十字路徘徊彷徨。

天，是昏的；地，是暗的；空气也似乎凝固了，窒息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婶婶从恍惚中挣扎了起来，她咬紧牙关勉励自己，对着儿女们说:“既然上天把咱们推到了这个火坑里，人家一个个甩手撇下咱不管了，那还是只有娘来带你们滚爬了，不忘那句话，靠自己往下活。”婶婶再度陷进了人间泥潭，重返了没有贴心依靠没有实质支助的前路，为了全家的糊口保命，扑着命的滚打拼爬。自叔过世后，刚上完小学的全娃联娃弟和已读初一的娥枝妹就都辍学了，一是无法支付学杂费，二是可去凑挣些工分，还可帮娘零片碎只的收拾，尤其在秋天队里分粮的时候，弟妹们都出动帮着婶婶往回领取。特别是分土豆时，有时要到五六里外的田地，身体瘦弱的弟妹们还是力不全的年龄，背在背上的土豆又沉又岗，那是考验毅力的。

处于那样的家境，妹妹娥枝步入大姐的前尘，不同的是遵照叔叔生前的嘱托，许配在本村的赵家门下。更欣慰的是姐妹俩都是幸福家庭和睦美满。女婿根虎叔叔有文化，精明能干能打会算，农田谷场上的活样样精通，人又勤快诚实，通情达理性格温和。成亲后着实在物力苦力上没少给婶婶家负担，大凡小事跑前跑后，和大女婿一同为婶婶及弟弟们给予了鼎力扶助。

辛酸苦难的非人经历造就了婶婶的自强性格。她静心思忖，不能这样一直地拖累闺女们，他们也各有各的家。虽然当时正开始了改革开放，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制，有本事的人下海经商各显其能，可自个儿的孩子只有不足小学文化，自个儿的人没有那个心眼，没有那样的胆识，更主要是没那个背景。二弟出去找工放了一年的羊，风里来雨里去炎暑寒冬挣下的工钱还没要上，找谁说理去？婶婶虽没文化，但她深谙世事，懂得人情冷暖，审时度势设身处地实实在在地想，天性环境养成了孩子们的与世无争，虽近成年但没有自立，而这老实人没有别的收益，去扒弄那几亩薄地可到哪会儿能有什么变化。前些年叔叔在世时是大集体，人口多只能挣工分糊口也无积蓄，这样下去儿子们盖房娶媳妇是何年何月的事。婶婶有次对我说了这些心里话，意思是征得我和故去叔叔的谅解，自己还得走另嫁的路——为家里增添力量是主要的，其次儿女们将来各为其家，自个儿也有个伴相互照应。苦命的婶婶此时把泪水埋在了心底的深处，依旧是这个别无它路的决择。

大爷过世后我在车厂初中任教，礼拜天如果学区不召集我总在学校里，如果回去开会那一准就到婶婶家吃饭，这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可有段时间婶婶发现自招了姓岳的进门后我两个星期没回去，便疑从心起。有次我开会回到婶婶家，她责怨我:“我还以为国小不认我这个婶婶了，可长的时间没回来，我还托人捎话不知说给你没……”我听出了婶婶的哽咽声，心里一股股咸涩的东西在翻滚，“我一辈子不会忘婶婶的，不管婶婶走到哪里。”婶婶是怕我知道了招人进门而嫌弃她。其实我怎么会这般的不近情理呢？婶婶走到这一地步，又有谁情愿这样呢，又有谁有能力去抗衡呢？无能为力的我没有给婶婶弟妹们以任何形式的帮助，反而我是婶婶的多余累赘。我现在回想起，自婶婶到来后，我的一切缝补浆洗都是婶婶而为，我的衣服就在她带来的洋柜里，随时随地任意翻腾，弟妹们的则另放一边，婶婶怕他(她)们把我的衣服弄脏。我在村里卫生院的那些年月婶婶只要在饭食上稍有改变，那一定少不了我。婶婶虽然是后来的，可待我关照备至，就连后来我的成婚迎娶也是婶婶给张罗操办的，我的两个孩子从小到大也没少靠婶婶照应。大儿子读初中，校址紧挨婶婶住处，因而二年时间基本上是在婶婶家吃住，如有几天不去他大叔叔(金娃)就在学校门口等。再后来大小子去了太原，每当我去看她老人家时，她首先笫一句就问:“禾河没回来？”耳败听不清我边应边摇头，“噢……俺孩忙的顾不上回来。”她想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子。婶婶对我的爱护和亲情如此深重，那是我一生的念想。

土地全面承包后，金娃弟生性内向不善外出，在家耕耘着分给的土地，基本上解决了温饱，还在村里农闲时合伙人们揽点活挣个零花钱。联娃弟在外打工，还学了一些音乐笙艺和驾驶技术，在婶婶后来招进门的岳某的帮衬下，盖了新房娶了媳妇。存娃弟、换命弟都先后成了家，只是金娃弟为了顾及弟弟们，自己一推再推地过了年龄至今未娶。

苦命的婶婶一生俭朴，穷的时候缺吃少衣，自然盼着能过上有吃有喝的一天，可当有了的时候她又享用不惯。我记得有一回到婶婶家，老人从柜里拽出一包新衣服，高兴的和我说：“你看看国哎，这是存娃又给买的，去年买的我还没穿了，还又要给买，说不住尔。”“你穿哇婶婶，买上就穿。”我和婶婶说。“门也出不了了，在家揉搓的。”老人拍打了一气重又放在了柜里。存娃是个孝顺的儿子，虽然也没念几天书，可在社会上蛮有活动能力，人脉广人气旺人缘好，有人拉拽也能做些赚钱的买卖。婶婶在世时隔三岔五地回村照看，他心疼老人的苦命，心疼老人在人世间的不易。那时存娃弟也常和我说：“在这个世间上，长辈最亲的人只有娘了，尽力尽点孝心少落点后悔。”姐姐弟妹们也都是这样想这样做的，只可惜饱尽了风霜苦难的婶婶，生来没有享福的命，儿大女成了她却食不进口衣不着身，含辛茹苦后悄无声息地去了……有人说:死去的人有福了。我想婶婶正是这样，死对婶婶来说是解脱，是卸梏，是释重，是平静。

热心肠的婶婶不仅是对亲近的人，就是对外人也是那么热情宽厚，街坊邻里无不称道婶婶的心慈面软。过去偶有行乞的，若要找在婶婶门上，自己还吃了上顿没下顿，那也要从自己的碗里扒出一点。按说像婶婶这样善良的人应该是有好报，可事实恰恰相反。为此，我潜心探究然终不得其解，可悲，可痛啊。

一年一度的中元节又到，在此拙笔涂鸦，以此作为对婶婶的无限怀念。

祈婶婶在九泉之下安祥！

惟愚侄之切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