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昌：魏裔介传

魏裔介，字石生，号贞庵，一号崑林，柏乡人。父柏祥，字元昌，号拙庵，笃学，工诗文。督学左光斗试畿南，首录之。明天启元年恩贡。任侠尚文。崇祯六年，流寇自宁晋掠而西，柏祥捐金募杀贼者，悬敢死重赏，列队而出，捕斩賊二十余级，城获全。鼎革后，隐居城东隅，筑朴园，与诸昆弟觞咏其中。复营柳庄别墅，杜门著书。年五十七卒，祀乡贤，著有《四书目录》《读史綮言》《柏乡县志》。

裔介生而沈默，寡言笑，颖悟绝伦。明季兵乱，父子走避邑之西山，游骑邀劫之，力斗得免。读书山伯桃源洞，讲习经术世务，以天下生民为己任。明崇祯十五年，举于乡。清顺治三年，成进士，选庶吉士。明年，改授工科给事中。时世祖已御极五载，裔介疏请举行经筵日讲之典，谓少而勤学，古人比之日出之光，窃恐年岁既盛，嗜欲日开，宜反时讲学以隆万世治本。又言：燕、赵之民，椎牛裹粮首先归命，此汉高之关中，光武之河内也。明廷屡诏蠲荒，而畿辅独未沾实惠，宜切责奉行之吏，彰信于民。又言：各州县遇灾荒，既经报部，例得蠲缓钱粮，宣即停征以杜胥吏欺隐，并就各州县所有积谷及存留银，先行振贷为便。会应诏上书，言时事孔亟，民不聊生，虽巴蜀湖湘尽多遗孽，而萑苻小丑所以度九重之宵旰者，举不足虑；惟上下之情未通，满、汉之气中阏，大臣閶葺以保富贵，小臣钳结而惜功名。纪纲日弛，法度日坏，贪官暴吏转相吞噬以鸣得意，臣实忧之。宜改弦易辙，尽反平日之所为。请时御正殿，召对群臣，虚心咨访。令部院科道诸臣面奏政事，诏史官记注，以求救时之实。制下立行其说。先是，江南既定，明尚书张缙彦投诚大学士洪承畴军。至是，河南巡抚吴景道援恩诏荐之。裔介疏言：缙彦在明朝任中枢，养寇误国，有卢杞、贾似道之奸，而庸劣过之，宜予摈弃，以协公论。疏下部察议，以事在赦前，予外用。

五年，典试山西，转吏科给事中。时世祖已亲政，而朝仪未定。因疏言：深居高拱，不如询访臣邻；批答详明，不若亲承颜色。稽之故事，有朔望之朝，有三六九之朝，有早朝、晚朝，有内朝、外朝。今纵不能如旧例，当一月三朝，以副励精图治之意。自是，始定月逢五视朝之制。又疏言：督抚封疆重臣，宜慎选择，不宜专用辽左旧人。又言：摄政王时，匿逃之法太严，犯者家长坐斩。天下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后宽其禁，责成州县，法至善也。若舍此别有峻法，窃恐下拂人心，上干天和，非寻常法治小小得失而已。皇上爱民如子，各旗宜仰体圣意，遇下以恩，彼虽奴隶，岂无恋主之心？而鸟兽窜胡为也。遂宽其禁，中外大悦。又疏言：直隶、河南、山东水灾，勘报移复，尚需时曰：，蠲振稍缓，无救死亡，请速发帑拯饥。其言悚切，上即出帑金二十四万两，分遣大臣十六人督振，全活数十万人。会有诏访明季京城殉难诸臣，疏举大学士范景文等三十余人，乞宣付史馆，显加褒录，于是诸臣先后得旌录与祭、谥。母忧归。

九年，补故官。十一年，迁兵科给事中，应诏陈用兵大势，略言：刘文秀起川南，孙可望据贵筑，李定国伺隙于西粤，张名镇流氛于海岛，连年征讨，尚逋天诛。为目前进取计，蜀为滇、黔门户，蜀既守而滇、黔之势蹙。故蜀不可不先取，此西南之情形也。粤西稍弱，昨岁桂林之役，未之大创，必图再犯，以牵制我湖南之师。宜令藩镇更番迭出，相机战守。此三方者，攻瑕宜先粤西。粤西溃，则可望胆落，滇、黔亦当瓦解矣。其后诸路进兵，卒如其言。因疏劾将军续顺、沈永忠当流贼孙可望犯辰州时，拥兵不救，致总兵徐勇等力竭殉城；福建提督杨名高怠玩兵机，致漳州郡邑为海寇郑成功所陷。永忠、名高均夺职。又请录用建言得罪诸臣。请仿唐李吉甫元和国计簿，令度支岁计出入盈缩，呈御览。请增官吏禄俸。请禁金玉锦绣、浮屠塔庙一切侈靡蛊蠹之事。请立劝农官。诸自今罪人勿发宁古塔。请遣大臣督视河工。言皆剀切，多见施行。

明年，迁大常少卿，擢副都御史。疏劾大学士陈之遴营私植党。诏解任，发辽阳闲住。户部议开吏员纳银事例，疏言：此衰世苟且之政，今纵不能加小吏工食，奈何著为令甲，以赀得官，使铨政由此而坏。又请定敦官每年考察例，令学政刊布明儒薛瑄、王守仁等讲学诸书，以培真才。下部议行。

十四年，擢左都御史。因五月日月交食，上疏陈言，历举两汉日食诏书，及光武时大中大夫郑兴所云，国无善政，谪见日月之事。请广开言路，停罢土木，宽守令考成参罚，释解冤滞，矜恤鳏、寡、孤、独，酌复五品以下官俸，并令南方专意招抚，固防险隘。撤还旗下戍兵，省数百万供应之费。上嘉之，立即允行。尝春月侍经筵，听讲汉文帝春和之诏，因举仁政所先四事，即日以闻。上田蓟州，上疏切谏。报曰：朕不日即还矣。京师恶俗，人生女多弃不举，疏请严禁。上宣示讲筵，命阁臣纪其事。正阳门外菜园，居民稠密，为前朝嘉蔬圃地，所司檄归之官。裔介过其地，百姓遮道陈诉，即人言于上，立以予民。尝言天下未平，皆由征求太急，刑罚太繁。宜奖进直言，激发忠义，尚宽太平易之治，勿为刻薄琐碎之计。有旨令对状，终以其言直，不问也。寻坐言事附和，夺职，特旨留任。未几，复原官。

十六年，加太子少保。上尝召至中和殿，谕曰：朕擢用卿，非有人荐达也。裔介稽首谢曰：敢不竭孤忠以报知遇？南宛阅武，每赐宴赋诗，天颜甚喜。一日，侍坐，向民问收获，对曰：畿内百姓困苦，丰年仅供官税。上称唐太宗英主，对曰：晚年无魏征苦谏，遂穷兵高丽， 至贻后悔。其因事纳忠，类若此。世祖尝夜半阅明孝宗实录，有召对兵部尚书刘大夏、都御史戴珊事，心喜曰：朕所用何遽不若大夏与珊？明日，宣尚书梁清标及裔介诣行幄，备顾问。君臣交孚，当其时无与比也。十七年，上下罪己之诏，令群臣各自陈。裔介疏上，夺宫保衔。未几，疏劾大学士刘正宗、成克巩欺罔附会诸罪。上震怒，正宗籍没人旗，克巩夺职留任。又以裔介不早言，并下狱，然卒直其事，出之。康熙元年考绩，复宫保，晋吏部尚书。圣祖冲龄践祚，辅政大臣议加练饷五百万。上疏争之力，中旨停罢。云南初定，请捐无名賦税以慰新附之氓，荐地方人才以收岩穴之士，恤投诚文武以来肤敏之彦，宽一切禁网以安溪尚之蛮。又言：云南既有吴三桂藩兵及提督两标兵，则满洲兵可撤，但滇、黔、川、楚之间不以满兵镇守要地，倘戎寇生心，恐鞭长莫及。荆、襄乃天下腹心，宜择大将领满洲兵数千常驻其地，无事则控扼形势，可以销奸究之萌，有事则提兵应援，可以据水陆之胜。疏入，格于议。又复请移旧驻武昌之湖广总督于荆州。从之。后三桂反，湖南州县俱陷，卒不得过荆州，人万服其先见云。康熙三年，擢保和殿大学士，充实录信总裁。九年，典会试。寻为御史李之芳所劾，诏命裔介回奏。上疏辨释，因请赐罢斥归田。明年，病亟请告。上以其词恳切，不强留也。十一年，加太子太傅。

裔介在言路最久，前后二百余疏，皆关天下国家大计，或阻，或行，或天子排众议而独申其言，用著为律令，国初名相无出其右者。性嗜书，舆中辄携一卷，及致政，紬绎经史百家之言，拳拳服膺宋五子书，穷理尽性之恉，时有所深省独得，尝谓朱、陆之辨纷纷不已，然尊德性、道问学实非二事，故晚而相合。论者欲复元明，先须去识，此据佛氏之论歧，识与明而二者也。《论语》云默而识之，多见而识之。《易》曰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圣学重在默识，未有以识为害性而去之者。识即知也，知即性也。识可去，知可去乎？知可去，性可去平？佛氏之言有不可强同于儒者，此之谓也。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中庸谓天下之达道。又云率性之谓道。谓此为道之入门，则何处更有道之堂室乎？至谓善恶之念不得著之于心者，此语论性似是而实非也。孟子论性以为仁之端、义之端、礼之端、智之端，盖其中实有此物，然后可以发生。譬之稻种方能生稻，谷种方能生谷。若中无此种，穅粃岂能生乎？凡以无言性者，皆以性为穅粃者也。谓人性不容一物，似近于未发之说，而不知从天命以求之耳。事物终无可去之时，性亦终无可离之理。戒慎恐惧之中，即有无声无臭之体，此所谓寡欲养心复性；圣贤相传之要也。若以无为宗，以解脱为了当，未有不流子放逸，入于荆楱者。隆、万以来之学者，虽称大儒，多中此病，其差在以佛附儒，而不辨于毫厘之间也。又尝与孙奇逢辨论王阳明无善无恶一语，曰：心性一也，谓无善无恶者心之体，亦可云无善无恶者性之体乎？若云无善无恶者性之体，是又一告子也。

于是，本其为学之宗旨，著《圣学知统录》二卷，以述见知闻知之统，由尧舜而前始自伏羲，以明知学之本于天，由孔子而后终于许、薛，以明知学之不绝于人。又以董仲舒以下至高攀龙，诸贤材力有厚薄，学问有浅深，德业不同，要皆足以鼓吹六经，羽翼圣道，为圣学知统翼录二卷。取周子太极图说，张子东西二铭、周汝登所辑程门微旨、孙承泽所辑考正晚年定论及朱子与廖德明问答诸书，为周程张朱正脉一卷。孟子详说反约为学者之指归，不有博何以说，不有说何以约，为约言录二卷。采古今嘉言善行，而取其不偏不倚，有伦有序者，取周子通书之义，汇之成帙，为希贤录十卷。采五经、论语、孟子及秦、汉而后诸家言性之语而衷以己说，为论性书二卷。集程、朱及诸儒格致之说，而附以己所作辨二篇，为致知格物解二卷。汇紫阳白鹿洞学规，及平川、甘泉、韬颖诸家，而附之以己所纂述知性十八篇，为学规汇编一卷。以薛瑄之学得程、朱正传，乃录其要语以自修省， 为薛文清读书录纂要若干卷。其平生讲学尊朱大旨，具备于以上所著诸书。其他所撰，又有易经大全纂要、四书精义汇解、惺心篇捷解若干卷、孝经注义一卷、鉴语经世编二十七卷、传家录三卷附家约一卷、樗林三笔五卷、明百家说三卷、耕余杂语一卷、崑林小品三卷、崑林续钞三卷、乡塾全书若干卷、教民恒言一卷、风宪禁约一卷、巡城条约一卷、劝诚图说一卷、牛诫续钞三卷。

裔介生当明季，喜言性理，尤好为词章之学。为文醇雅，不失为儒者之言。诗宗陶、韦，而于君臣、父子、兄弟、友朋之间，尤惓惓三致意焉。其诗有《屿舫集》《屿舫近集》，文有《兼济堂集》，共五十余卷。吴伟业曰：“魏公秉鸿骏魁杰之才，遭逢圣朝，回翔禁苑。世祖兴起，右文，招延俊茂文学侍从之臣，而公实岿然为冠。其后历谏垣，跻宪府，密勿论思，纪纲庶政，侃侃论列，君臣一心，卒致太平之盛。康熙之初，入居政府，海内宴安无事，公得以从容述作，理学、文章、政事三者殆兼而有之，此乃天所以启一代文明之运，非偶然也。康熙二十五年卒，年七十有一，赐祭葬如例。雍正十年，入祀贤良祠。乾隆元年，追谥文毅。

裔介天资醇粹，性笃孝友，与人交质直无城府，久要不忘，尤善奖掖后进，急入之难，不啻饮食嗜欲 悬车十六年，课督农桑，混迹田野，人不知其为旧相也。尝自作赞，平生向慕留侯、二疏及裴晋公、白乐天之为人，其出处亦略相类云。

（选自《大清畿辅先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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