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天地 |李晓艳： 一瓣心香不染尘
文：李晓艳 / 图：堆糖
用一句话概括我这二十多年来的从教生涯，那就是——痛并快乐着。其间，我尝过各种各样的痛苦，但经过岁月的重重过滤，其色调已变轻、变淡了，唯有那些充满温情的二三事时常萦绕在我的心间。
记得大概是在十几年前吧，我当时还在初中任教。开学初，我接的是初一（一）班的班主任工作。刚刚三十出头，当老师没多久，总觉得自己身上能量满满，激情满怀。开学的第一天第一次和学生见面，我记得自己上身穿的是一件胸前点缀着蝴蝶结、颜色偏粉带花的短袖，下身穿的是一条灰色的短裙，总体上自我感觉还不错。开学第一课，当时还没有多媒体，教具主要是一张嘴，一根粉笔。自我介绍完之后，我进行了一场热情洋溢的“演说”，大概内容是：跨上一个新的平台的身份认同，如何面对未来的充实快乐苦乐参半的初中三年，最终目标是考上一所理想的高中，还有纪律学习班规班纪方面的要求等等。
我现在确实记不清当时“演说”时的细节，但我还依稀记得站在讲台上的那种感觉，那里有一种难掩的对工作的热情和对学生未来炽烈的期许。我平素在大家眼里的形象是很柔弱的，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柔弱绝非软弱，这是我对自己的客观评价，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看似平静的外在温柔下潜伏着的情感洪流，在合适的时候就会以“活火山”的形式爆发出来，我觉得刚刚可能喷发了些许，因为讲完课我觉得脸上红彤彤的，心里痛快得很。
上完课之后，我刚坐到办公桌前，这时听见一声“报告”，进来一个小女孩。乍一看，她扎着很粗的马尾辫，她的有着明显高原红的脸蛋上面有好多小雀斑，她身上的乡土气息很浓郁。她的目光有些游离躲闪，怯生生地说：“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就是关于学费的事。”“你叫什么名字？”“赵丽丽。”可是孩子满脸忧伤地告诉我她的父母靠在外摆摊卖水果挣点钱，家里生活非常拮据，父亲的右手前年长了个恶性肿瘤，已经被截掉了，后来癌细胞还是扩散了，又锯掉了整条胳膊，为此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一家人的租房都成问题了，实在交不起学费。听了这种情况，我一阵唏嘘感慨。我把解决办法的详细步骤告诉了孩子，建议她家长办个特困证明，把家里的具体情况写清楚，在社区和关工委盖个章就可以减免了。
过了好几天，孩子的妈妈把证明办好了，我交给了学校政教处。可是学校迟迟不能批复下来。有一天，我在学校的乒乓球案子旁边碰见了政教主任，着急地问为什么赵丽丽同学的贫困申请还没有批下来，政教主任先是吃惊既而微笑地说：“李老师，还没有见过像你这样为学生的事如此心急的人！”是啊，我一想那一家人的艰难处境，怎能不着急！不久，孩子如愿地减免了学杂费。之后，我让孩子担任了语文科代表，见面的次数多了，我总是不失时机地鼓励孩子，帮孩子树立面对未来的信心，孩子的情绪渐渐好转。
在此期间，她的爸爸由于癌细胞全身扩散，最后竟不幸撒手人寰。记得那一阵刚学完台湾女作家林海音《城南旧事》里的《爸爸的花儿落了》的那篇文章，我把孩子叫到办公室，鼓励她要像文中的小英子那么坚强，告诉她可以把老师看作她的亲人等等。我现在也记不清其中的细节了，简单的几句话之后我就忘了，但没想到她竟牢牢地记在心里，因为在之后她写的作文里我看到了这一情节。就这么些简单的事情，孩子一家对我感恩戴德，实在让我受之有愧。她的姐姐在爸爸去世后不久的一天到学校找我，哭着给我说她爸爸临终前，还一再叮嘱孩子要听李老师的话，我听后很震惊、很难过，同时，内心很沉重。
她有一天送作业的时候突然说：“老师，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热情这么亲切的老师。”啊，怎么说，我充满疑惑地看着她。“对班级管理得特别细致，对学生非常热心，对工作特别投入！”多年之后的今天，我还清楚记得孩子对我说话的那一幕。是啊，对这个班级我确实赋予了极大的心血和爱心，当然尤其是对这些有着特殊经历的孩子，我特别用心对待和关爱。没有惊天动地的伟大举动，一个真诚的鼓励，一句温暖的话语，一个关切的眼神，一句善意的提醒……总之，也许是这些日复一日的“美丽的圈套”让学生感受到自己的真诚和热情，得到了学生的认可和尊重。后来我想，也许是年轻时的精力充沛和追求完美的性格使然，总觉得当时每天早上都是早早到校，觉得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学校教学楼前的那几棵曾经幼小的梧桐树，如今已是树叶婆娑、枝繁叶茂；那一排排笔直的云杉，由细到粗，直插云霄，它们见证了一位意气风发的青年教师成长为两鬓微霜的中年教师的成长历程。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丽丽同学对我母亲般的信任和依赖越来越深厚，她总是依偎在我的身旁，会随时给我以帮助，我们俩配合得非常默契，一直到她初中毕业。从父亲去世的伤痛中逐渐走出来后，她的学习状态越来越好，我也能感到，在她身上，似乎总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情，她每天总是第一个到校，收发作业，背诵、默写总是第一个准确无误地完成，当然，她的学习成绩也在不断提升，由刚刚入学时班级30名左右不断进步，在初三毕业前夕的几次模拟考试中，她的成绩没下过年级前二十名，还有一次进了前十。当然，她顺利地考上了一所不错的高中。
孩子的妈妈是一个淳朴善良的农村人，后来在一次家长会上我才见到了她，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她的腿有残疾，走起路来看起来很吃力。她告诉我他们一家从陕西富县来到西安打工，本来夫妻两人卖水果还有个照应，但是自从丈夫去世之后，她拖着残疾之身独自摆地摊卖水果养活家里四个孩子。丽丽给我说过她的妈妈的秤在众多卖水果中是最准的，从不缺斤少两，在我们这条街上是出了名的。这位淳朴的农村妇女深深记着老师对孩子的好，她有的只是水果，每逢过节，她就会记得让孩子给我带来几个新鲜的果子，孩子塞在书包里，为了避免其他同学、老师看到，孩子总是背在书包里，到学校趁办公室没人便悄悄放在我的抽屉里，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我觉得这样有些“受贿”的嫌疑，多次劝说但说服不了她们执拗的母女。每当在劳动节、端午节、中秋节等节日里，我的桌兜里就会突然冒出几个裂开了嘴巴的发着诱人香味的石榴，脸颊红彤彤的苹果，黄嫩嫩脆生生的香梨……看到这些新鲜时令的水果，我的内心总会有一股暖流在涌动。有一次，也许孩子一直没有放水果的机会，下班了，我走出校门，因为和同事一直说着话，已走了很长一段路了，没有发现孩子竟一直在后面尾随着我。直到我和同事分别后，孩子才在后面急切地喊了一声“李老师……”这么多年了，每当想起这一幕，我总会眼眶湿润。
后来，孩子考上了西京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直至今天，大学已经毕业多年的丽丽还会偶尔回来看望老师，见了老师，眼神里依然有那依恋的目光。有一次她给我带回来一包粽子，我吃了之后觉得味道太香了，后来见到她妈妈问怎么回事，在哪里买的，她的妈妈说，孩子单位的食堂那天吃粽子，她觉得太香了，就买了好几包，从上海带回来，其中一包就给了我！在教师节也不忘给我发条短信，今年的短信是这样的：李老师，在您关切的目光下，给予了我无尽的信心和勇气，您是我永远的老师！衷心地祝您健康幸福，年轻快乐！
“满腔热血育桃李，一瓣心香不染尘。”要赢得孩子的一颗真心，教师必须先付出一颗关爱学生的心灵。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春风化雨，无声滋润，这一段经历将是我人生当中最珍贵的无价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