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为什么能够一直长存?这一点很重要
注:本文节选自林语堂著《吾国与吾民》第一章第三节“新血统之混入”,编辑有删改。
中华民族之所以能够继续生存,非仅赖粗线条的神经之忍耐力,更关键的是有赖于吸收北方民族之成效。
你可以观察到,每一次新血统的输入,必继之以文化上奇葩之开放。
观察中国人民的一般情况,很容易发觉,他们并未能全然逃免衰老的文化生命之定数,因而发生一种特征,遇有较为新兴而好战之民族向之进攻,辄无法自图挽救。
中华民族的生命,好像是在迂缓而安静的向前蠕动着,这是一种沉着坚定的生活范型,不是冒险进取的生活范型;其精神与道德习惯亦相称,具和平与消极之特征。
这就是历史上常间歇的被北方民族所征服的根源。政治上,这个民族曾经数度被此等侵略者所灭亡。
问题至此转至:“怎样在此政治上被压迫的环境下,保持其原来之民族性”。
不是她如何挡拦侵略之军事煞星,有如图尔战争中基督教国联合抗拒回教军之所为,而是她如何在侵略魔手下维护其生存,而且,事实上反吸收了侵略民族的新血胤,转以自荣,而能不丧失其民族特性,并保持固有文化之存续。
是以中华民族的生命,好似用一种特殊的范型鼓铸出来的,故其祖先的奋斗力的丧失,不致即陷于种族本质与抵抗力之丧失。
此种种族本质的抵抗力存在的关键,即为中华民族继续生存的关键。
新血统的混入,很可以说明中国人民今日所具种族自存力之程度如何。
历史上,新血统的混入,往往巧遇于相间有定律的周期,大约每间隔800年,为一个转变的周期,好像是中华民族革新所需的规定时期。
而促起这种定期大变革的,实为内部道德机构之腐化,而非外来之侵略。《中国科学美术杂志》曾载有D.J.S.Lee的一篇论文(注:D.J.S.Lee即李四光博士,《中国科学美术杂志》1931年刊李四光博士之论文《中国战祸之周期循环》,现译名《中国周期性的内部冲突战》),内容系将中国历代之战乱,做一统计的研究,证明这一治一乱的循环期,其前后距离大致有一种准确的定率,而非出于偶然。
骤思之,如非人事演变中所可能的现象,而李博士则条分缕析,凿凿有据,不可不加以注意。
照李博士说来,中国历史简直很容易每800年分成一段落,为一个周期。
每一个周期的开始,当为一祚命短促而军威强盛的皇系,结束连绵不息的内战而统一中国,此后继之以四五百年之治平时代(如,秦-汉;隋-唐)。
过了这一时期,则朝代又将一易,而起伏不断的内战又起,马上使京都自北南迁。然后形成南北对峙之局,险恶之形势日甚一日,最后跌入异族统治的深渊而结束此一周期。
就这样周而复始,重演过去的循环——中国复重新统一,光复本族之统治权。
每一个循环,其史迹之演进,在它的时间上与前后的因果上,表现出一种不可理解的机械式合同性,故上一循环与下一循环,其形貌如出一辙。
像李博士所说:每一循环的相当时期,大约适当文化发扬期之初期,总有一次伟大工程之兴筑,然每度必遭不幸之毁灭。
第一周期中,有秦始皇雄伟的万里长城,以及华丽的阿房宫,曾几何时,阿房宫便毁于火,延烧三月之久;
第二周期,则隋代有运河之开凿,隋炀帝也建筑过瑰丽的离宫,穷奢而极侈;
第三周期,则有长城之改筑,此改筑之形式,即遗留至今之面目的明长城。当明代永乐皇帝之际,曾开凿几条新的运河,并兴建水闸,著名的《永乐大典》,亦为这个时期的一大功业。
在这里转载这些图表,一方面是因为它们原本就有趣,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它们极其简要,两千余年的中国政治史,只要两页,就能涵括。曲线代表中国本土发生战争的次数。
李博士又说,先于图表第一周期的周代,其史迹演进也差不多相同。
周代为中国文化第一次大放光芒的时期,周室始祖约践祚于纪元前1046年,凡历800余年而灭亡。
第一个半期400年余年,那时中国内部比较平静而强盛,及至纪元前770年,已受西北异民族之压迫,京都不得不东迁洛邑。从那时起,战争不息,列国诸侯之并吞攘夺,纠纷日甚,周王室逐渐失去其统御封建君主之权力。
自纪元前722年至前481年,为孔子编年史《春秋》一书的断代纪年,这一时期因此被称为春秋时代。自前475年至前221年则被称为战国时代,彼时楚国逐渐膨大,占有疆土几乎包括中国南部开化居民区的全部。
此周期至秦民族崛起,始皇帝并吞诸侯而统一中国,乃告结束。
秦民族就是混合有未开化民族之血胤,及外域风俗习惯的新兴民族。
世界任何国家,能保持和平及其文化连绵四五百年之久的,除了中华民族,历史上还无先例。因此,中华民族何以能独处例外,至今没有一个足够信服的理由可以解答。
但试将中国文学史做一观察,似可发现另一显明之解释。
每当南北分裂,扰攘纷纭之际,道德机构的崩坏,常反映于诗歌及其他文学作品。
第一周期北方民族入侵时期,称为六朝(即五胡东晋南北朝),自东晋以迄隋室统一中国,这一时期中,华北完全被制于蛮族的战胜者统辖之下;第二周期的北族入侵,始自南宋而迄蒙古民族建立之元朝。
这一时期的社会,风尚女子气,文学风格卑下,六朝以其浮华绮靡之骈体文著称,而宋元之际,则发育出一种优柔色情之词曲。
此等诗文,其风格所以卑下,并非失于字面之贫乏,而失于字面之过于繁琐;凡铺文陈辞,其字义之轻重深浅,分别务求精细工巧,不复涵蕴淳朴之田野风味,却为扭扭捏捏、秾艳细腻之闺阁气。
中国人在这等时期中,常显出对某种文字声韵上的新嗜好,一方面产生精细的文学艺术批评,并崇尚风雅的贵族生活习惯。
这一时期中,政治的萎弱和耻辱,往往与艺术之纤巧并存——帝皇诗人如南唐李后主、南朝陈后主,皆为短祚之君皇,亦是情诗的圣手;南宋徽宗则为出色的画家。
不过,种族融合的细菌,却也在这个时候下种,因为北方民族之雄主,只在朝廷的权力上把握住胜利者的地位,其下层基体仍为汉族。
雄武的北魏统治阶级属于鲜卑族,不但接受汉族文化,且公开相互通婚;南宋时代的金(满族)情形亦复相同;其基础机体,大部仍为汉人。
如此史迹之演化,实为一种酦酵作用之进行。这样的时代,又为文化上接受异族影响的时代,第一周期末之佛教及印度雕刻的传入,第二周期末之蒙古戏曲及音乐的传入,均为历史上不可忽视之例证。
至于人种混合的最清楚的实效,可发现于今日北方人语言与体格上的特性。他们那含有粗涩变音的言语,高巍的体格,有趣而质朴的性情,都为其特征。
因此,异族血胤的混合与文化之交织,即为中华民族所以长存之一大原因。